>>>终 佐罗再次睁开眼时，渡海在一旁一脸严肃地望着他。 顾不得刚从冥界游历一圈而造成身体如散架般的疲惫，他费力地撑起手臂，用掌心按揉不甚清醒的头部，闭着眼睛眉头紧锁，却还是不忘问师父，“我怎么回来了？” ——记得他不是在鬼门关找到山治了吗？ ——记得他不是一把抱住他了吗？ ——记得他们不应该……魂飞魄散吗？ ——为什么他先回来了？ 渡海苍老的面庞上至始至终没有任何表情，深邃的眼睛只是一动不动地盯住佐罗，没有准备答话，也没有准备把结果告知的意愿。 直到佐罗的大脑完全醒悟过来，把之前在冥界发生的事情理清线索，从赤脚从床上跳下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渡海的面前。 “那家伙呢？！他在哪里？” 披着缁色袈裟的老主持只是两掌相合，低低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不是说我进入鬼门关就会魂飞魄散吗？不是说我找到他就可以把他救回来吗？到底是——” 佐罗的双目赤红，嘶吼着的声音几近沙哑。 渡海看着他，在佐罗要竭斯底里的时候慢慢地展开笑容。 “你成功了。” “哎？” 令人疯狂喜悦的消息来的太快，一时间佐罗没能反应过来。 “恭喜你。” 渡海满目慈善地看着自己的徒弟，“你成功了。” “……哈？” “你把他救回来了。” 佐罗愣了半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他记得这双手明明抓到他了，并且牢牢地抓住他了。可是现在看来，为什么感觉那样不真实…… “……他在哪？” 停了一会，佐罗抬头问自己的师父。 “这个无从得知。” “什么？！” “你只是救回了他的魂魄，至于能不能相遇，还要看命中定数。” “……” ——命中定数么？ ——那种东西，即使去趟鬼门关踏次奈何桥见过孟婆汤，他也不相信。 ——命运什么的，本来就由自己的双手掌握。 渡海知道自己这个并不诚心信佛的徒弟并不认同自己所说的话，只有及时收回宿命论的观点，换了一种方式。 “缘如风，风不定。云聚是缘，云散也是缘。 感情也如云，万千变化，云起时汹涌澎湃，云落时落寞舒缓。感情的事如云聚云散，缘分是可遇不可求的风。” 见佐罗不语，渡海叹了口气，把手搭放在他的肩头。 “况且江户城这么大，城西城东的人有可能永远见不到面，能够在这样一个地方相遇。” ——难道靠的不是缘分么？ 缘即如风，来也是缘，去也是缘。已得是缘，未得亦是缘。 “如果今生不能相遇，也未尝不是一种缘分。” ——我们的缘，会是怎样的呢？ …… 时光荏苒匆匆，转眼间，已是一年滑过。 江户城没有太大改变，依旧是町人，佃农，商贾，朝廷。艺妓馆，游廓，茶馆，居酒屋，这座居城，繁华如往昔。没有什么可以撼动它的朝气，它的活力。 只是城中心，悄悄多了一间万事屋。 万事屋的主人，是个年轻的男人。有一头葱绿的发，喜挎三把刀，眼神凛冽。 城里的年轻姑娘们，几乎都知道这个男人。 不仅仅因为他的相貌出众，身手非凡，还有他身上那股令人安心的气质。 据说，这个男人以前是个破戒僧。 不过一年前，突然还俗了。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也没有人去深究这个问题，对城中的姑娘们来说，江户城多了一个可以选作夫君的好男人，是件值得高兴的事。 曾经有比较胆大的姑娘做了丰盛的饭菜，并表达了自己内心中的倾慕之意，结果被这个英俊的绿发男人冷漠的回绝了。 如是试了几次，得到的答复都是一样的。姑娘们也不敢再轻易尝试，脸皮薄且了解形势的她们把这个绿发男人列为江户城最多女子倾心，却最是可望而不可即的对象。 澜却不这样认为。 他是万事屋负责接待主顾的伙计。 他觉得这位绿发的老板，是个十分温和的人。 他不轻易现出自己的棱角，对打下手的伙计也很好。不但按月时发放饷钱，平日任务较多需要熬夜时，他还会出钱去居酒屋买来好酒和夜宵，给大家补充体力。 而且他是个强大的男人，无论多么艰险而困难的任务，无论是寻人寻物，还是斩妖除魔，有了这个男人的带领，他们都能出色的完成任务。 待在他的身边，感觉好像多大的困难都不怕了。 澜和几名伙计都心甘情愿为他出力。 澜以为绿发男人没有接受那些优秀女子的求爱，是因为做破戒僧的时间过长，习惯无欲无求。 但是很快他发现自己想错了。 这个男人也是有露出对待情人时温柔的神色。 不过是对着一根烟杆。 一根泥金画的刻铜烟杆。上面雕刻着精致的龙凤。 应该是这个男人的爱人留下的吧。 不过…… 女人……会用烟杆这样的东西吗？ 有一天。 阳光明媚，微风和煦的一天。 许久未接任务的万事屋刚刚开门，就迎来一个客人。 屋外悬挂的风铃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叮铃叮铃，和着风，温暖着神经。 那人穿着一件靛青色的浴衣，带着一顶斗笠，从下面，隐隐约约能瞥见灿金的发丝。 “老板，除妖。” 他的声音低沉，与略显纤细的体型不是很成比例。 澜看见绿发老板从案子上抬起头。 那一瞬间，澜发现他的神色明显怔愣，随即，绿色的眸子像被一簇火点燃，亮了起来。 澜又转过头，看见那个客人已经摘下斗笠，露出一头灿烂如阳光般的金发。 他的眼睛湛蓝，嘴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 那天早上，澜听见自万事屋开张以来，绿发男人与主顾间最奇怪的对话。 ——你要除什么妖？ ——绿藻妖，有办法对付吗？ ——这个恐怕不行，绿藻妖今生的克星是个长着卷卷眉的狐狸，除了他以外，谁也没办法对付他。 ——噢？是吗，只可惜，那个长着卷卷眉的狐狸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了，不过，长着卷卷眉的男人倒是有。 ——在哪里？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全文完 尾声 好吧，我来解释一下为什么全文都完了又出现一个尾声……这里完全是用来解释在正文里没有解释到的情节Orz 大家就把它当做一篇对正文的补充和后记来读吧。 首先，最后通过佐罗和山治之间的对话相信大家都能猜出山治已经变成了人。至于为什么山治肉身已灭，又在最后一章出现，一切就都要从伟大的魔影说起。 本来是想把这个解释放在正文里，但是，实在不知道该怎样穿插，放进去先得呆愣而且破坏正文中的良好氛围。所有只有委屈魔影同学在大家看到尾声之前被骂了……当初七曜设计把山治骗去阴殿，又逼他把内丹交出，实际上这都在魔影的计划范围内。确切来说，是神界听说了佐罗和山治的故事，被他们的爱情所感动，而给山治一个变成人类的机会。 所以内丹交出，山治并没有死去。而是魂魄暂时被留在一个地方。在第十九章（大势去）的最后一段，魔影神秘兮兮地对渡海道“能否借一步说话”说的就是这件事。而整个冥界的救S过程也是神界赋予ZS的考验，不过，最后连神也被感动了:P 前边提到佐罗和山治不能交合，交合的结果也就是中间部分所述，妖会吸收人的精气，而造成佐罗每深入一次就会逼出一口血来。但现在山治已经变成人了，这个根本性的问题已经不存在了。 虽然不完美的甜蜜的地方很少，整篇都透出悲伤的氛围，不是虐就是离，但这篇的番外我不打算写，也是给大家一个遐想的空间。写到最后两个人的对话我心里感觉暖暖的，不自觉地就露出笑容来，我想这种感动，写番外反而会画蛇添足地破坏，反正再没有什么东西阻隔在他们的中间，经历了生死的考验，他们一定会十分幸福:) 断断续续连载了好几个月，这篇也终于要完结了。这篇文写的时候遇见了很多困难，古代日本的背设我不是很了解，因此翻阅了大量的资料大体了解后才开始构筑情节，比起以前的平淡风文笔也稍微华而不实了点，是希望能够把江户的美丽用文字呈现给大家，把人和妖凄美的爱情故事用文字叙述给大家，写过这篇，我也有了很多成长。这就是经常所说的文字的力量，我爱文字:) 这篇一开篇，我就向原作<伪装>的作者址鵼桑要了授权，鉴于一直找不到合适的地方放置，所以就放在文章的后面吧。再次感谢址鵼桑给了某伊改写续写如此美丽故事的机会:)忠心希望您能满意:) 也希望点文的小雯能够喜欢:P 就酱，不完美的也完结了，惯例撒花~ 接下来会重写预定的三篇文，具体时间，等提纲列好就开始连载。 感谢亲们的支持:P 希望这篇文也能够给你带来欢乐和感动:)更加爱ZS两只:P
>>>誓相随 渡海将佐罗引进一间摆满烛台的内室。 内室四壁都染着烛火的暖红色，从门外漏进的风一拂，原本错落开的光影就会交叠在一起。 内室的正中间，有一张床。如同下弦月以一个奇怪的弧度弯曲着，两旁是深红色的纱帐。人躺在上面，就像躺在月亮上一样，加之被黄色充盈的四周，更产生来到冥界的错觉。 “这原本是用来让那些执意的人们与死去的至亲见一面的地方，没想到有一天，老衲竟也要亲手把自己的徒儿送上黄泉之路。” 渡海的语调带着些许凄凉，在烛光的映衬下，精明的眼里微微湿润。 佐罗没有说话，也没有对这间通往冥界的房间有任何感触。 他按照渡海的指示躺在床上，周围很快亮起了更多的烛台。 渡海俯视着他，苍老的脸上挂有少见的严肃。 “切忌，一切都要听从老衲的安排。稍有差池，你就永远回不来了。” 佐罗没有点头，亦没有摇头。他只是把目光最后定格在师父担心的面庞上，然后缓缓地阖上眼睛。 四周好像又亮了些，紧闭的眼前浮起一圈鲜艳的红色。身体也渐渐变得很轻，身下冷硬触感的榻褥不见了，有什么柔软的东西将他包围起来。 “可以睁开眼睛了。” 过了一会，他听见渡海说。 佐罗慢慢地张开眼睛。 他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陌生的地方。两旁生着奇形怪状的草木，因为没有太阳的关系，颜色黯沉多了抹阴森之感。他抬起头，黑艳艳的天空没有太阳没有月亮也没有星辰，垂首，脚下的石砌小路杂草丛生，颓败不堪。 “这里就是黄泉之路。” 渡海的声音飘渺在上空。 佐罗这才想起来，他已经被从人间送进冥界。 来找最爱人的魂魄。 他低头看了看腰间，三把刀还在，用手抚摸，触感真实。 佐罗抬起眼睛，坚定地迈开脚步。 不知走了多远，两侧的枯树草木被一大片艳丽到绝望的红色取代。仔细观察，会发现它们都是一些貌似张开的手掌一样的花卉。大片大片，密密麻麻，罗列推挤，形成一条红色的小路。 这就是传说中由彼岸花构成的火红色的花径——火照之路。 佐罗听说过这条路，也听说过这种花。 彼岸花——花开时看不到叶子，有叶子时看不到花，花叶两不相见，生生相错。 彼岸花，开彼岸，只见花，不见叶。 相念相惜永相失。 据说这些彼岸花，拥有恶魔的温柔。它们是自愿投入到地狱的花朵，在关键时刻，被众魔遣回，并同意它们开在黄泉路上。 这些背负诅咒不停轮回的花们燃尽生命的灿华，赤红如血般绚丽的颜色，为每个来到阴冷冥界的灵魂带来一丝温暖，一丝安慰。它们铺成的火照之路，指引着死者的黄泉迷途。 它们一直开到一条河畔，再往前，就又被一些奇怪的草木割断。 渡海用飘无的声音告诉佐罗，这里是忘川河。 佐罗瞳孔骤然紧缩，他抬起头，放远望去。 河水是浑浊的血黄色，浓稠的好似泥浆。里面尽是不能投胎的孤魂野鬼，河内满布着虫蛇，那些鬼魂被它们撕咬，皮开肉绽，血液横流，脸目全非。阴风一过，腥气扑面。 河岸上有一座桥。 “那是奈何桥。” 渡海对他说。 桥上挤满了过桥的魂灵。青石桥面，五格台阶，桥西为女，桥东为男，左阴右阳。 中间的地方，有位腰板佝偻的老妪。她的身前摆放着一张巨大的案子，案上满置着大大小小的碗，碗里盛着透明的液体。每个经过她身边的人，都会驻足，从案子上取走一碗，然后一饮而尽，接着，若无其事地走过桥。 老妪是孟婆。透明的液体是孟婆汤，是孟婆的眼泪。 喝了就会忘记前世今生，忘记爱恨情仇。 突然想起曾经山治提到过奈何桥的孟婆汤。 ——孟婆汤？什么鬼东西？ 犹记自己满脸不屑地提高音调，以为金发男人又说胡话。但转过头去看他的脸，才发现他的脸上是严肃的认真。 ——孟婆汤，是可以忘记前世所有的记忆和感情的五味汤。人死后，必须要喝孟婆汤才能够过奈何桥，从而投胎转世。 ——那如果不喝呢？ ——为了来世再见到今生所爱，可以不喝孟婆汤。不喝孟婆汤，就必须跳入忘川河。受尽千年的虫蛇撕咬，水淹火炙之苦，如果千年后，心念仍不灭，便可重返人世，去寻找自己最爱的人。但是在千年之中，最爱的人会在桥边一次次走过，言语不通，河里的人能看见桥上的人，桥上的人却看不见河里的人，而且不能流泪。一旦流出眼泪，就会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他在桥上。” 渡海的话适时拉回佐罗纷飞的思绪，他回过神来，踏上奈何桥，在一群形形色色的灵魂中认真而又仔细地找寻着。 突然，眼前一亮。 自远处东边走来一个男人，金发蓝眼，穿着黑色的浴衣，踏着一双木屐。 是山治。 佐罗想要大喊，却发不出声音。想要跑过去，却被拥挤的灵魂死死的卡住。 他看见山治朝着桥中央摆放孟婆汤的案子走过来，停住脚步。 孟婆抬起眼，和他说了什么，然后递上一碗孟婆汤。 山治看着那碗透明的液体，轻轻地摇了摇头。 孟婆深深地叹了口气，指了指桥下的河水，不忍心似的闭上眼睛。 金发男人转过身，像留恋什么一样望着桥头，半响，决绝地收回了目光。 佐罗心里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他惊愕地看着山治走到桥边，一手已经攀上桥檐。 ——喂绿藻头，你可不要傻咧咧地跳入忘川河喔，那可不符合你大剑豪的风格。 ——凭什么啊？ ——因为，老子一定会先找到你。 ——糟了！ 瞬间绝望的判断没有令佐罗丧失理智，他迅速拔刀出鞘。 “七十二烦恼风！” 随着一阵凌厉而狂猛的剑气袭来，挡路的灵魂们被纷纷吹散。佐罗的前方开辟出一条暂时的道路，他不顾一切地冲过去，用力抱住正准备跳入忘川河的金发男人。 砰。 由于惯性的指使，他们一起跌在坚硬而冰冷的桥面上。 周围的灵魂已经恢复了之前的平静，井然有序地在桥上穿梭，没有谁停下来，或者在经过的时候看他们一眼。 佐罗紧紧抱着怀里的人。 温暖的让人心碎的感觉，亦如往常的柔韧身躯。 抱住他，就感觉抱住了一切。 宁肯时间就停留在这一秒。 永远地留住这一刻。 佐罗把脸深深地埋入金发男人散发阵阵松香的肩窝。双臂从后方环绕过他的腰际，将他死命地箍入怀中。 山治动了动脖颈，徐徐地转过身。 佐罗抬起头。 那一刹那，他看见一双满盛空洞的蓝色眼睛。 世界忽然就天旋地转，怀中的温热触感也消失殆尽。前额蓦然一痛，有什么东西不客气地磕上了腹部。 鼻间都是青草奇怪的芬芳。 佐罗费力地爬起来，用劲晃了晃眩晕的头部。 他发现自己来到另一个地方。与忘川河不同，没有火一样的彼岸花。周围皆是丛山峻岭，生着比黄泉路还要阴森的树木。山间泛着一股浓重的雾气，呼吸都仿佛被黏住，令人全身不快。还不时有奇怪的声音或哭或笑，或唱着无人知晓的歌谣，在山谷间悠悠飘荡，回音不绝如缕。 佐罗站起身，头上一个声音惊雷般的炸开。 “佐罗，必须赶在山治过鬼门关之前把他追回来，否则就来不及了！” 渡海的语气十分急促，仅凭他的音量就可以断定这一关有多么艰难而紧迫。 佐罗听罢，立即向前方看去。不远处，有一栋类似于山门一样的石门。上书鬼门关三个大字。 刚刚死去的排着队的灵魂有条不紊地向前移动，来到鬼门，抬脚越过那个门槛，原本保留人世色彩的身体就变成了灰白的颜色。 他用力地扒拉着这些灵魂，焦急地寻找那抹熟悉的金色。 ——必须赶在山治过鬼门关之前把他追回来，否则就来不及了。 渡海的话语沥沥回荡耳畔，一滴冷汗从佐罗的额际顺着下颌滑落。 “该死的！到底在哪？” 他咬牙暗骂自己，同时手上动作不停歇。远远地看到一头熟悉的金发，他用尽全身力气开辟一条道路冲过去，抓住那个魂魄一看，对方长着一张麻子脸，眼睛也不是如海般湛蓝的色调。 他赌咒了一句，放开那个惶恐的灵魂，转过身准备继续拦截。 如潮般的魂灵似淹没般向他涌来。 他扭头无意识地朝鬼门关后面望了一眼，就这一眼，让他几乎停止了呼吸和心跳。 一个男人刚刚跨过门槛。 他的头发虽是灰色，身上却穿了一件黑色的浴衣，手里还执着一根刻铜烟杆。 佐罗看清烟杆上所雕刻的龙凤，如此熟悉。 男人微微偏侧脸，卷曲的细眉在浓雾围裹的夜色中依然清晰无比。 ——是他！ 短暂的愣神，佐罗推开挡在前面的魂魄，拼命想要冲过去。 跑到鬼门关前面的时候，一个力量突然拽住了他的衣角，阻止他继续向前。 “别去！”是渡海的声音。 “放开！”佐罗红着双眸嘶吼道。 “去了你就再也回不来了！会和他一样魂飞魄散——” 渡海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佐罗已经用力挣开了他的束缚，跨过了鬼门关。 绿发男人推开旁边无数条两眼呆滞，如同行尸走肉的魂魄，从后面一把抱住山治。 他用尽了可以拿出的全部力气，狠狠地把他抱住。 再也不会放手。 ——如果无法改变结局。 ——就一起魂飞魄散吧。 缥缈着浓雾的半空中，不知是谁的声音在幽幽地唱。 一条路，叫黄泉，布满悲伤。 一条河，叫忘川，流溢凄凉。 一座奈何承载忘川，一碗孟汤泪忘今生。 一座石头，立于忘川畔，名曰三生。 一生苦短，心神伤。 一夜秋风，繁华尽。 吹落情深。
>>>恍惊起 出了罗罗诺亚宅邸大门，佐罗完全是凭本能决定自己要去的方向。 拐上土丘，掠越祠堂，穿过森林，最终踏上了熟悉的一百零八阶参道。 依然是乏人整理的杂草，松针垂坠在石墙边，墨绿得会被吸进去的颜色。 这种感觉，好像经过了百年一样久违。明明每隔一月就回来参拜一次，还是那次昏迷真的让他遗忘太多重要的事情？ 金发男人的身姿，依然时不时地在眼前晃荡。那挑笑的嘴角，慵懒的眼神，一手即可盈握的纤细骨型，明明是最熟悉最特别的存在，却怎么都想不起来。 他是谁？和他有什么关系？ 佐罗知道，答案在自己的师父渡海手里。 问清楚，若不然，内心的慌闷会令他坐立难安。 菩提寺还是一样的禅静旷廖。 花草树木在这里有充足的养分滋润，仿佛吸收了天地的精华一般显出自己最美的色彩。微风拂过，清爽的草间香气和昙花浓郁的芬芳结合在一起，沁人心脾的味道。可是定睛一看，那花早已悄无声息的凋落，没有任何预兆。 佐罗感觉心里蓦然发紧，抬头仰望天空，是灰暗的色调。 流云慢慢地向着天边涌动，却已不再是洁白的颜色。太阳被雾气朦胧，光芒甚微。 令人烦躁的天气，闷得心胸发慌，却又坠不落一丁点的雨水。 佐罗低头看自己的手掌，经络分明的，宽大的，指腹磨出数道茧子的。 缓慢地屈起手指，想要把仅有的一丝风握牢。 却还是会从指缝中溜出。 他深吸了一口气，推开禅房的门。 正殿的摆设亦如平常。供奉着金色的佛像，下面井然有序地摆放着神龛。来这里祈祷过的人们在香炉里留下未烧尽的香柱，地上也整整齐齐铺着跪坐需用的蔺草席和软棉垫。 佐罗看了一眼端跪在正中间的女子。 她穿着一件颜色朴素的和服，脚上只套着普通的木屐。 她虔诚地伏低身子，过了一会，抬起头。 佐罗一震，他好像在哪里见过她，具体是哪里，却没有任何印象。 倒是女子先发现他。她微笑着站起身，走过来。 “又见到您了。” 她的声音悦耳动听，未施粉黛的脸清秀可人。“两次都是在菩提寺遇见您，这可以说是某种特别的机缘吗？” 佐罗皱起眉头，没有回答，表情却在说：我根本不认识你。 女子没有在意绿发男人冷漠的态度，她的眼睛蕴藏着幸福的光芒。在清澈的眼波里一闪一闪，微微弯曲的嘴角也都是幸福的痕迹。 “我先告辞了。” 女子说罢，轻轻屈膝，向佐罗行了礼，便莲步离开寺庙。 佐罗转过头望着她优美的背影，想要从记忆中翻找出这个女子的线索，终究徒劳无功。他只能对此作罢，拉开高高的格子门，通过旁道走向侧殿。 侧殿的门是紧紧锁住的，上面糊着一层薄薄的油纸，屋里的景象被阻隔。从外面往里看，只有模糊不清的油络。 但是佐罗却有种异常奇怪的感觉，他想要的答案，一定就被锁在这间门里。 直觉这样强烈到了可以控制一切的地步，自然也就不去考虑接下来的后果。佐罗抽出白色的和道，用刀尖在油纸上轻轻一割，大片油纸便顺势滑落下来。 油纸下面还封着和纸，佐罗用同样的方法剥除和纸，总算是可以勉强看清屋内的陈设。 似乎和记忆中的没有多少变化，但正前方有一块深蓝色的布悬挂在应是安置佛坛的地方。看来不将门打开亲自一探境况，就不会知道蓝布背后究竟暗藏怎样的玄机。 想到这，佐罗毫不犹豫地将和道完全出鞘，对准牢固而坚硬的铜制门锁，重重地劈下去。 喀嚓，门锁应声断裂。 他收起刀，推开门。 自门缝落下的灰尘迎面扑来，佐罗皱着眉，抬手挥散这些遮盖视线的尘土。除了那块深蓝色的幔帐，其他的东西果然像他之前在门外看到的那样，自小就封存在印象之中，没有变更，甚至连位置也没有挪移过。 佐罗朝着那块蓝色的幔帐径直走去。站定于前，绿色的眸子紧紧地盯着不透明的蓝布。好像他可以穿过这块布料，看见里面隐藏的秘密。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伸出手，拽下那张蓝布。 因许久不打扫而产生的尘土随着幔帐的跌落飞扬起来。这次佐罗没有再抬手挥散它们。 他怔愣在原地。甚至没有在意搭在他肩头的那半脏兮兮的布料。 蓝布的后面，佛坛的位置，摆放着一块金色的牌位。 牌位的做工十分细致，边缘雕刻清晰，镂刻精细，连凸起的棱角都没有丝毫毛边，摆在那里，像个闪闪发光的御用金牌。 牌面刻着几个字： 德川江户之灵位。 户与之间的字迹因为被腐蚀的关系，辨不清楚，仅凭前面的几个字，并不能断定这是属于谁的牌位。 看到这几个字，佐罗脑海中突然一片空白。 金发男人又走进他的眼前，张扬地笑，只是这次，离得十分近，近到他伸出手，就能够触摸到他温凉的皮肤。 ——绿藻头！啊喂！绿藻头！起来吃饭啦！ 充满慵意又低磁的声音，温暖的吐息似乎就吹拂在侧颊。 佐罗抬起手，落在金发男人的耳际，再慢慢下滑到细腻的脖颈，再熟知不过的触感，再熟知不过的温度。 你究竟是谁？是谁？！ 回过神来的佐罗，用双手抓扯着头发，努力想要想起金发男人的名字。最后却仍旧没有任何答案。他摊开疲惫的手臂，失去力量般撑住案角，这才发现，在牌位的一旁，摆放着一个棕色的木盒。一样精雕细琢的做工，一样华美的绘工。 佐罗轻轻打开盖子。 里面只有两样东西。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黑色浴衣，上面放着一根泥金画的刻铜烟杆。 佐罗小心翼翼地拿起烟杆，一阵熟悉到骨子里的烟草味道飘散而来。 ——喂，卷眉毛。 知道是自己的声音，却不知道对话的指向。佐罗一愣，他将烟杆仔细地放置在案子上，又把那件黑色浴衣从盒子中取出来，展开。 只在衣襟处绘着几根褐色的竹子，其他地方一干是深沉如暗夜般的色彩。不知为何，他把脸埋进衣料里，同样熟悉的清冽的松香扑鼻而入。 全身一震。 ——你这根死卷眉！为什么总是喜欢抢老子的任务？！ ——哈？不说说你这颗绿藻惹人火大，对女性一点都不温柔，老子这是替天行道为民除害！ ——你可以去死了。 声音越来越清晰，形如马龙的热闹街町，两个男人站在一间店铺前咄咄不休地吵架。他看见其中一个人是自己，自己正拔刀将刀背朝向另一个男人，而那个男人也不甘示弱，提起脚就踹过来，阻住了凌厉的攻势。 阳光哗啦一声泼洒下来。 他看清，另一个男人有一头柔软的金发，湛蓝的眼眸闪烁着好胜的光芒。 时光一转，回到了现实。他站在侧殿里，手中是黑色的浴衣，旁边是泥金画的烟杆。 突然，前方安置的灵牌颤动了一下。 原本因为风吹雨淋而模糊不清的字迹，竟然像蜕皮一般，表面的一层剥落下来，露出内里闪着金光的两个字。 山治。 德川江户，山治之灵位。 ——山治。 ——他想起来了，那个金发男人，叫山治。 ——他是他最爱的人。 ——不是今生，而是永远。 ——永远最爱的人。 脑袋如炸裂一般疼痛。关于那个金发男人的所有在一瞬间全部涌入记忆。 他的貌，他的笑，他的傲，他的暴，他的好。 全部都记起来了。 佐罗瞪着那块脱胎换骨的金色灵牌，上面的字如尖针一般，一根根扎入他的眼眸。疼得他闭起眼睛，咬紧牙关，血从牙缝中滴落，溅在黑色的浴衣上。 ——山治山治山治山治山治山治山治山治山治山治山治…… 脑海里这个名字不断地撞击着神经，回音缭绕，余韵不消。 门再次被推开，一个人走进来。 “佐罗。” 那个人叫道，佐罗回头一看，是自己的师父渡海。 他的眼睛泛着慎人的红色，嘴角蔓延而下的血液在他的脖颈上划出一条狞恶的红疤。他的双拳紧紧攥着，死死地抵住冰冷的地面。 “……为什么会这样？他在哪里？！” 渡海叹了一口气，他将佐罗扶起来，让他坐在软棉垫上，像每次他来参拜那样，给他倒了一杯玉露。 佐罗却没有喝，甚至没有看那杯茶一眼。 等他调整好自己的情绪，渡海才把七曜事件的起因经过结果完整地讲述了一遍。 说到金发男人为了救他，答应七曜的条件，而化作烟尘时，佐罗徒手握碎了上等的紫砂茶杯。尖锐的碎片扎进了他的手掌，鲜血从伤口汩汩地流出，他却浑然未觉。 等渡海将一切叙述清楚，佐罗的情绪反而变得异常平静，平静得甚至有些吓人。 沉默了许久。佐罗问渡海：“怎样才能救回他？” 渡海一愣，随即露出不易察觉的笑容。不愧是罗罗诺亚佐罗，这个自己亲眼看着长大的孩子，倔强不服输执着一点都没有变。即使比逼到如此绝望的境地，也绝对不会放弃到手的哪怕是一寸的希望。 虽然这样想，渡海却很快严肃了表情，认真地盯着佐罗等待回答的眼睛。 “办法有是有，只是太冒险。” 见绿发男人仍然是一脸无所畏惧的样子，渡海叹了一口气，接着说。 “山治是妖，而且是失去妖力的妖。肉身已灭，唯有去黄泉路上寻找回他的魂魄，方可不致魂飞魄散。但是……” 没有因为渡海一个“但是”的转折而对救回山治产生丝毫动摇，佐罗黯淡的眸子重新燃起一簇火亮，他安静地等待师父的下文。 “这个过程有很大的危险，稍有不慎，连你都回不来了——” “没关系。” 没有让师父把利害关系的阐述继续下去，佐罗打断了他的话语。 他站起身，仍在滴血的拳头垂在体侧，俯视着坐在地上的渡海，绿色的瞳眸里是决赴一死的坚定与执拗。 “如果回不来，下辈子就做妖守护他。” 渡海见佐罗心意已决，怎么劝说都毫无用处，只能无奈地深深叹息，然后站起来，将手掌抵在唇边，对着佛坛微微躬身。 “阿弥陀佛，既然如此，就随老衲来吧。”
>>>燕子花 佐罗没有疯。 那天，告别了魔影，众人把他送回了临时的旅舍。由佐罗的师父渡海留下来照顾他。 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佐罗都没有醒来。 久到就连被七曜邪火焚烧成骨架的罗罗诺亚宅邸，都已经重建完毕。 大概有一个月左右。终于出现了转机。 众人都围在他的身边，认识的譬如娜美艾斯罗宾和师父渡海，不认识的也有路飞乔巴乌索普弗兰奇布鲁克还有几多白妖狐们。 佐罗睁开眼睛的时候，娜美转过头，眼泪已经湿了脸庞，她用手慌忙擦去，再转回身体对准那个白痴的头狠狠砸去，大骂，“你这个笨蛋终于醒了！” 绿发男人的绿眸微微凝滞片刻，似乎无法理解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好半天，伴随着娜美第二记铁拳砸过来，才震动许久不发音的喉咙，叫了大家的名字。 “你们怎么会在这？” 他撑起身体，眼睛很快恢复了平日里的明亮与犀利。他像宿醉的人一样撑住自己的头部，眯眸，疑惑地打量着周围的伙伴。 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大家都屏息凝视，等待绿发男人自己发现山治离开的事实，再以事先商量好的口供搪塞回去，瞒一时，是一时。 然而他没有问。也没有发现最爱的人，已经不在身边。 佐罗失去了对山治的全部记忆。不记得他的名字，他的容貌，他的声音，还有他的爱。 也不记得曾经相处的时光。 渡海闭着眼睛以一个凄清的口吻说，这是山治的本意。 ——无需记住我爱过你。 ——只需记住，要幸福。 山治除了用最后的灵力治好了佐罗的伤口，还夺走关于他的所有记忆。 多么决绝而干脆的爱，宁肯被对方遗忘，也不要对方活在失去的痛苦之中。 诚如渡海所说，就这么忘记，也许是最好的结局。 然而事情并没有像众人所希望的那样，佐罗的记忆中，还存留着部分奇怪的片段。 比如他会看着金色的物体出神，比如他喜欢坐在阳光里，看着远方湛蓝的天空和孤高的云朵。 他跟娜美说，总感觉忘记了很重要的东西。可究竟是什么，想不起来。 他依然是道行高深的除妖师，斩妖除魔，三刀行天下。 可是他越发的沉默寡言，有时整整一天，也不会说一句话。江户城里的人戏称他是无欲无求的破戒僧，那天艾斯把这个绰号说给他听时，他只是勾起嘴角，虽然笑容一贯的邪魅而张狂，却好像空洞了许多。 那次罗宾带着上好的甜点来拜访佐罗，尽自家王子未了解的心愿让他幸福。拉开纸门却发现，绿发男人盘腿坐在蔺草席上，手里执着山治买来的琥珀酒杯，望着曾经山治睡过的榻褥，陷入了空白的沉思。连手腕歪斜，清酒洒了一地都未觉察到。 ——也许就算被强行剥夺了记忆，那么深刻的，渗入骨髓的爱，也不可能说忘记就忘记吧。 ——如果他知道，曾经拼尽全力想要这个男人遗忘，现在却没有奏效，该会是怎样的反应？ ——应该会欣慰吧，如果不是逼不得已，他怎么可能会纵许他被忘记呢？ 虽然佐罗对金色的东西格外痴迷，还是没有找到关于山治的任何记忆。 每天去除妖所报道，只是他再也不会对妖们赶尽杀绝，只要对人类没有太大威胁的妖怪，他都会把它们放归山林。 曾经的三刀剑客，被称为魔兽一般可怕的男人，如今已经不在了。 日子很平淡，晃晃就如流水般淌过。 没有任务的时候，佐罗最喜欢做的事就是倒一壶清酒，坐在廊下，欣赏高远的天浮动的云，倾听院里草木摩挲沙沙作响，看清澈池塘里的燕子花瓣被水流卷入池中央，又被推回到池壁上。轮寰往复。 直到一个小女孩突然闯入。 那女孩大约七八岁，穿着一件淡黄色的梅花浴衣，踏着双小小木屐，半长的头发束成两根尖尖的尾辫，一笑起来，就连高挂空中的温暖太阳都黯然失色。 佐罗望着朝他跑来的这个小小的不速之客，虽然皱起了眉头，脸上的神色却温和起来。 ——这是哪里来的小鬼？ ——竟有一丝熟悉的感觉。 “绿藻头哥哥！” 一开口，就叫出这么惹人火大的称呼。佐罗挑起的眉毛旁边的青筋蹦跳了几下，最后决定不与未满十岁的小鬼一般见识。 女孩兴冲冲地跑到佐罗的身前，对着他又绽放出如花般的笑颜。 “绿藻头哥哥好啊。”她用稚嫩的嗓音天真的语气和佐罗打着招呼。 佐罗的眉头抽动了几下，清了清嗓子，不自然地闭上眼睛，点点头，算是回应女孩的问候。 “咦？怎么不见金发哥哥呢？” 女孩没有注意到佐罗微微一震的身体和瞬间怔愣的表情，自顾自地接着问：“给丽加买冰糖葫芦的金发哥哥怎么不见了？” 尽管对丽加口中的“金发哥哥”感到莫名的熟悉，想了半天，也得不出实质内容。佐罗终于放弃搜刮脑中的记忆，问丽加，“你说的是哪个金发哥哥？” 丽加将细小的眉毛拧到一起，瘪着嘴回道，“就是和绿藻头哥哥感情很好的金发哥哥啊，那天看见丽加，还给丽加买了串这么大的冰糖葫芦。” 她一边说着，一边用手在空中划出一个大的夸张的轮廓，然后嘻嘻笑着说，“很好吃噢。丽加第一次吃冰糖葫芦，酸酸甜甜的。” 见佐罗皱了很久的眉，仍然没有想起“金发哥哥”是谁，丽加着急了，开始手脚并用地比划着金发哥哥的外貌特征。 “他有一头金发，眼睛是蓝色的好像天空。他的眉毛是卷卷的，他的身上香香的很好闻，绿藻头哥哥也很喜欢他的味道，丽加经常看见绿藻头哥哥抱着金发哥哥，绿藻头哥哥怎么会想不起来金发哥哥是谁呢。” 听丽加这样一描述，佐罗在脑海中努力根据她所提供的线索构造出“金发哥哥”的样子。但是，任凭绞尽脑汁地去想去勾勒，最终得出的还是一片奇怪的空白。 丽加的耐心被他彻底磨光，她撅着小嘴，瞪了佐罗一眼。 “想不起来就算了，反正丽加今天是来还东西的。” 她说着，从衣襟里面小心翼翼地掏出一样东西，递向佐罗。 “给。” 佐罗垂眸看着在她手心里静静安躺着的物品。 是一条项链，银色的链子不粗不细，即便没有光照过来，也一样闪烁着泽芒。中间拴着一块金色的透明的坠子，颜色纯净清澈，可以透过前方看清下面丽加手心的纹理。 金色的……过于耀眼…… 那一瞬间，佐罗感觉自己眼前一阵发黑。 比太阳还要强烈的光辉。源自于那只小小的坠子。 “这是……” 佐罗眯着眼睛，把视线从项链上收回来。 “是金发哥哥给丽加用来辟邪的石头。真的很惯用喔，妈妈说，从那以后，恶鬼再也不敢找上门来。” 丽加笑盈盈地解释，她用小巧的手指勾起链子。 “不过丽加现在已经不需要了，妈妈请了道士已经把恶鬼赶出去了。丽加是来送还这块石头的。” 说着，她再次递上那条坠着金色透明水晶的项链。 佐罗伸出手，准备接过。 在手掌与金色吊坠接触的一刹那，眼前所有的景物突然慢慢向后褪去。 脑中，不知浮上了谁的声音。 ——这是什么。 他自己的声音，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调侃的意味问道。 ——祝福之歌。 一个第一次听见理应陌生却又感到熟稔至极的声音加入了对话。 ——嘿，祝福之歌，听起来名字很伟大。 ——你是笨蛋啊，这可是老子专门用作辟邪的宝贝！别用你的脏手碰它！ 他听见自己发出很低沉的笑声。 ——不过，它很衬你。 ——……突然之间说这个干什么？ ——白痴，不要在我每次下定决心夸奖你的时候故意岔开话题。 ——……白痴没有资格叫老子白痴！ 声音越来越近，仿佛就回响在耳畔。 佐罗努力地晃摇头部，想把这让人不舒服的感觉驱走。但是越想要排除，就越发地清晰。漆黑一片的眼前，一抹金光乍然闪现。 有什么人朝他走来。 啪嗒，啪嗒，木屐敲打地面发出爽脆的响音。 人影越来越近。 是个男人。 不算充足的光芒只描绘出略显纤细的身体曲线。飞扬的衣袂，飞扬的发丝，飞扬的烟雾，在空中舞出数道优美的弧度。 他没有停止脚步，一直朝着这个方向走来。 啪嗒，啪嗒，木屐响脆。 从他来自的方位扩散出一缕清冽的松香，和淡淡的烟草气息。 啪嗒，啪嗒，木屐与地面摩擦的声音持续不停。 佐罗被这种明明看见却无法看清的状况惹怒，他下意识地握紧手掌。 有什么冰凉的物体熨帖着掌心。 几乎是同时，从头上洒落的光线终于照亮了来人。 佐罗也终于能够看清楚他的样子。 他穿着深蓝色的窄袖和服。 他有着如阳光般灿烂温暖的发，如高空般深邃宁静的眼，如绸缎般细腻光滑的肤。 他有着卷卷的眉毛。 他突然站定在原地，提起烟杆，轻轻地吸了一口，缓缓地吐出。 “绿藻头。” 他启唇，然后露出傲然清媚的笑容。 砰咚。 什么东西重重地撞击了佐罗的心房，连心脏都跟着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 那种发自骨髓的颤栗感觉。 他熟悉这个男人的一切。 他嘴角的温度，他纤细的骨架，他强韧的肌肉，他温凉的皮肤。 他的眉，他的眼，他的笑。 他全都知道。 金发男人站在远远的距离对他勾起嘴角。虚眯的蓝眸静静地凝视着他。 佐罗想靠近他，抚摸他，确认自己记得他。 但无论怎样挪动脚步，挣动四肢，仍旧有遥不可及的隔阂阻碍在中间。 ——他认识这个男人！ ——他叫……他叫…… ——该死的！想不起来了！ 丽加呆愣地看着眼神空洞，却不断抓挠头发显得十分烦躁的绿发男人。 她想张嘴唤他，可刚要发声，绿发男人忽然回过神来。眼神不再空荡无边，却盈满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站起身，掠过丽加的身体，冲出庭院。 ——绿藻头哥哥！ 即使用力呼喊他也无济于事，此时的男人谁的话都听不进去。 满脑子都只有一个念头。 ——记起他。
>>>大势去 寂静空旷的阴殿，石砌的墙围渗出凝重而冰冷的气息。极乐蝶在金发男人曾经存在的位置不断绕环，撒下越来越稀薄的光粒。有一只小蝶扑簌着翅膀，轻轻落在昏迷的佐罗的发梢，一上一下，似乎执意想要把沉睡的绿发男人唤醒。 ——看看有个笨蛋为了你，牺牲了什么。 ——快去把他找回来呀！ 极乐蝶们用尽它们微薄的力量，极欲想向他传达它们丧失主人的苦痛。 七曜握着山治牺牲性命而取出的内丹，金色的要把人的眼睛晃瞎的光芒从指缝中漏出，倒映在光滑的墙壁上，勾绘出他狰狞的轮廓。 “哈、哈哈哈哈哈！” 他仰天长笑，委屈多年寄人篱下，收起锋芒伺机而动，斩狐王叛狐族，如今他又亲手夺走了狐族王子的内丹，把他也送上了黄泉之路，这一切，都只为一个目的。 他要变强！强到足以令世上所有人都臣服在他的脚下，强到他勾勾手指，就会山崩地裂。 旁边的魔影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俊美的脸上慢慢隐现一抹奇怪的笑容。 七曜回过头来吩咐他时，那抹笑已然收起，他又恢复成那个冰冷的人人惧怕的魔影，等待他的王发布命令。 “去准备秘灵药，见证历史性的一刻到了。” “是。” 他微微点头，转身来到沸着紫色药液的池子里。接过旁边绿蛙小怪递来的玉净瓶，用木勺舀了一些，注入到透明的瓶子里。 在接触瓶壁的一刹那，妖紫的液体泛出一圈白煞的光，瓶口立即冒出一股热烫的蒸汽。 这是服用内丹时必须喝下的药液。名为秘灵药，需酿制三百六十五天，方可达到抵御不同气息在体内乱窜造成脏腑爆裂的目的。 为了这个计划，七曜整整准备一年。若不是魔影对他提供山治与除妖师罗罗诺亚的故事，他还暂且想不到什么法子可以令高傲的狐族王子能够心甘情愿献出等同于生命的内丹。而这个大计，不知还要拖延多久。 现在他完成了。只要服下山治的内丹，就能够达到十尾狐所必备的道行。以后别说是区区的狐族，就算是颠覆整个世界，他七曜也可信手拈来。 七曜得意地笑着，一想到在下一刻，自己将变成人人畏惧的十尾妖狐，内心就会涌动出难以遏制的狂流，他颤抖地拿过魔影递上的紫色秘灵药，仰起脖，一饮而尽。 从七窍窜出数缕黑色的烟气，将七曜妖媚的身体环住，紫色的瞳眸变成诧人的鲜红，横眉努目，状似鬼怪附身。阴殿一干小怪吓到瑟缩着抱住头，魔影却盯着七曜，目光没有任何转移。 过了一会，黑气总算消散干净。七曜的眼睛又恢复成正常的模样，他深深吸一口气，将山治留下的小团金色光丹强行塞入口中，喉结上下滚动，硬是吞服了进去。 在内丹落入身体的一瞬间，七曜感觉一股巨大的力量忽地从丹田涌入，上升到五脏六腑。他清楚，这是别人的道行在与自己体内的融合。要不了多长时间，第十根尾巴就可以长出来，到那时，他就是天下无敌。 他哈哈大笑着，笑声竭斯底里，近乎沙哑，撕破喉咙一样爆发出自己压抑多年的野心。他仰着头，下颌与脖子连成一条笔直的线，眼睛径自瞪着守了多年的用岩石搭建的天顶，从肩膀到腰身，无一不随着他骇人的笑声而剧烈摇颤。 突然，从他嘴里喷出一大口浓黑的血，溅在石砌的台阶上。 七曜放肆的笑容渐渐自脸上隐去，他愣愣地看着那摊血，用手擦拭嘴角，衬着白皙的皮肤，那乌黑酽酽的血液似乎格外醒目。 他大睁着眼睛，又喷出第二口，第三口血。 然后自他的身体里，射出数道灿烂耀眼的金光。它们有的呈射线，竖直绽放，有的呈光团，像飘舞的灵魂，从禁锢的牢笼中逃脱，窜向空中。 “不！！！” 七曜悲惨地叫着，用手慌忙捂住正不断泄出光辉的身体。然而那些不属于他的东西执意要脱离他的掌控，任凭他如何遮掩，还是会从缝隙里争先恐后地突破而出。 桃红色的华服被这些光芒离去带起的烈风嗤嗤拍打，掀起的衣摆飞扬在半空中。他金色的长发也跟着随风舞动，惨白的脸上是与这妖艳景象绝不相称的恐慌。 “不！！！” 他现在只能不断地重复这个字，期待这些不听话的道行被自己的威严震慑，乖乖地回到体内。 终是徒劳。 血越吐越多，在地上积成一洼黑色的邪耀的小溪。随这些各处剥夺的道行不断流失，七曜美丽的脸光滑的肤发生了极大的变化。苍白似纸的面容一双紫色的眼睛慢慢变得灰黑，皮肤变得像形容枯槁的树皮，金色的发灰白如老人的银丝。竟比山治丧失能量时还要剧变百倍。 也难怪，七曜体内的所有道行，都是食心而得，吸精而获，一旦这些东西被外在力量吸引出去，仅存在体内的，不过只有几十年而已。 七曜痛苦地伏低身子，跪在地上，手抓住衣襟，却再无半分力气去阻止能量的离去。 眼前出现一双干净的黑色皮靴。 他挣扎着抬起头，对上魔影低垂的冷漠双眸。 “是你……” 他总算恍然大悟，什么秘灵药，什么妙计，一切不过是这个貌似冷淡忠心的男人所布设的套局。可是想来想去，曾以为死死掌握住的魔族手下，怎么会突然…… “……为什么？” 魔影蹲下身，干净的眼眸掠过七曜瞬间苍老起的脸庞，绽放了第一个，可以称之为笑容的笑容。 “因为你一直不知道，我是神界的。” 他勾起嘴角，一头黑发闪耀着惑人的光泽。从发根开始，像蜕化了色彩一样，慢慢变成闪亮的银白。与七曜的那头黯淡的灰发不同，那是流动光芒的，属于神界的纯净颜色。 紧接着，全身上下的黑色都变幻成银白色。那样耀眼的色彩，一下子把七曜的眼睛刺得看不清任何事物。 只剩下魔影若有似无的轮廓在视野里摇晃。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阿弥陀佛。” 冷不防，一个苍老而又力道十足的声音插进来。七曜和魔影同时向声源看去，只见身着缁色袈裟的渡海和墨色浴衣的罗宾踏进门口，后面随着几只白色妖狐，再后面，就是路飞乌索普乔巴等人。 就连娜美和艾斯也来了。 渡海念了个法咒，自袖间飞出一条巴掌大的石龙，慢慢变得与人同高，结结实实将跪在地上痛苦蜷缩的七曜罩了个正着。 “放开我！！！” 七曜发出一声悲惨的哀嚎，用尽全力挣动身体，还是被那条石龙压得严实。龙爪伸出，牢牢地缠住他的腰部和腿部，龙身像被融解一样，石头化成浓稠的石浆，将七曜从里到外都封在石岗内。 “呜呜……” 最后一声呜咽像断了弦的琴，喊至撕心裂肺处戛然而止。 石浆重新凝固，随着数抹亮光的乍现，又缩减成小小的，巴掌大的石块。不同的是，石块的总体形状是一只一尾狐。 “来吧。” 渡海摆摆手，那狐狸石块跳了三下，似乎很不情愿，还是回到了渡海的袖间。 “您这是？” 罗宾禁不住内心的疑问，脱口而出。 “七曜的魂魄被我封进神石里，不会再作乱了。” 渡海一边回答，一边整理着一下袖口，笑眯眯道，“世间万物，人也好妖也好，本性都是善良的。老衲会用接下来的漫长时光，好好教会七曜什么是佛道。” 罗宾微笑着点点头，也许这比直接铲除七曜更符合佛家的行为方式。 路飞等人眨巴着眼睛，似乎没有领会渡海所言何意。 娜美一脸黑线：简单说来，不就是要调教调教这小子如何做人嘛。 艾斯没有表情，他四面环顾，寻找记忆中熟悉的那抹金色。 躺在殿堂正中的绿发男人一下子攫住了他的视线。 “佐罗！” 他大喊一声，急忙奔过去。 刚沉浸在收服七曜的喜悦中的众人，被艾斯的吼声唤回了神智，这才想起来这里的目的。 ——山治？！ 每个人的心里都同时浮上这个名字，还有金发男人温暖无比的笑颜。 艾斯跑到佐罗身边，蹲下来，用手紧张地翻看他的身体，查看他的伤势。其余的人都在这个偌大的阴殿四处搜索，希望能够见到比他们都早先来这里的狐族王子。 罗宾停在佐罗的不远处，蓝紫色的眼睛晃动着波纹，凝视着地面。 脚边，绘着泥金画的刻铜烟杆静静地躺着，四周严严密密地趴伏着脱力的极乐蝶。 她俯身，捡起这根富丽堂皇的烟杆。 小蝶们见到熟悉的人，立即从烟杆上纷纷散开，绕着罗宾飞舞了几圈，落在她的肩头和发梢。 “不用找了。” 一个沉冷的声音打断众人越发疯狂的搜寻。 魔影从台阶上走下，来到佐罗的身前。他盯着罗宾手里的刻铜烟杆，又扫向仍然没有恢复意识的绿发男人。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你是谁？” 路飞看着这个银发银衣的俊美男人，毫不客气地问道。 “在下只是钟馗道神身边的小小式神。”魔影笑着说道。 娜美再也无法沉住气，她没有管这个银发男人是式神还是式鬼，此时只想知道金发男人的下落，“你说不用找了，是什么意思？” 魔影没有立即回答娜美提出的问题，迎着众人紧张又惶惶的期待，他不忍说出真相，只能闭上眼睛，不去看这些怀揣希望的人们的反应。 “他已经不在人世了。” 银发男人用委婉的言辞，道出这样一个凄凉的事实。 “……你说什么？！” 说话的是娜美，她睁大橘色的瞳眸，纹澜蕴着无限的震惊与不相信。 “山治怎么可能死！你一定在骗人！” 路飞也加入到不相信的行列，他对着魔影亮出握得死紧的拳头，好像在威胁他，如果你敢说谎，我就揍你满地找牙。 乔巴乌索普布鲁克愣在原地，片刻，乌索普最先反应过来，他冲上前，与路飞并肩亮出拳头。“没错！你在说谎！山治才不可能这样死掉！” 就连正在试图叫醒佐罗的艾斯都停止了动作，漆黑深邃的眼睛因为不相信而圆睁。 唯一接受魔影宣告事实的人，是一直默默不语的黑发女子。 罗宾将山治惯常抽烟用的刻铜烟杆按进怀中，阖了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知道，从金发男人自卧房冲出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在没与任何人商量对策的情况下，金发男人是做好牺牲一切的觉悟。 ——那个即使被伤害得体无完肤的男人，一直心系着他生命中的那抹绿色。 ——多么傻啊，傻到大战在即，竟会说出等所有事情都平息，他还会回去找他这样的痴话。 罗宾感觉自己的心被狠狠地揪痛了。她向来是个感情波动极小的人。却因为金发男人的悲凉结局，而陷入了深深的心疼与自责之中。 肩头突然搭上一只手。 她回头，渡海慈善地看着他，抬起满着褶皱的手，轻轻抚摸她的头顶。 罗宾蓦然就有想要大哭一场的冲动。 但她还是咬住了下唇，阻止眼泪淌落两颊。 ——山治死了。 ——这就是事实。 ——多么残酷啊。他用生命爱着的男人，却什么都不知道。 娜美已经濒临崩溃，虽然经常腹诽山治的不正经和发花痴给自己带来诸多困扰，关键时刻放跑美女妖怪也成了每日拳头出击的核心问题。但想到以后再也没有这样一个人可以对自己说着不入流的情话，扭成麻花红桃飘摇，娜美的心就像被两只手硬生生地扯碎一般，眼泪不自觉地流出，滑入粉色的和服衣襟里。 她悲痛欲绝的目光落在了静静平躺的绿发男人身上。 ——山治君死了！ ——你这个白痴！山治君死了！你快起来啊！起来把他追回来啊！ 这样想着，她也这样做了。不顾一切地奔到佐罗身边，推开呆愣的艾斯，拎起绿发男人的衣襟，死命地摇晃，仿佛山治的魂魄就藏在他的体内，非要把它唤出来一样。 “佐罗！你这个笨蛋！快点醒过来啊！” “山治君死了……山治君死了！你快醒过来啊……” 骂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娜美剧烈地抽噎着，好像下一秒就会窒息死去。她闭着眼睛，眼泪顺着美丽的脸颊向下淌去，落在绿发男人的胸口，溅起朵朵绝哀。 绿发男人却浑然未觉，依然抛弃整个世界似的昏迷着。 最后晃摇到无力的橘发女子无助地把脸埋进佐罗温暖的衣服里，口中喃喃道，“山治君死了……他死了……” 大概因为娜美大闹一场的关系，沉浸在自我催眠山治没有出事的大家在潜意识里都承认山治已经离开这个事实。 路飞乌索普布鲁克依旧愣愣呆呆，没有表态，亦没有悲伤，就像被雷劈中一样，那一时间脑袋只剩下一片空白。 乔巴扑上去抱住魔影的腿，眼泪鼻涕蹭在魔影白净的裤脚上，悲哀地一遍一遍重复着，“山治没死吧……呐，你骗人的是吧，山治没死吧……” 艾斯用手捂住脸，露出的嘴角牙缝紧咬。 阴殿充满了沉默的呼吸声，和悲恸的哭喊声。好久才渐渐止住。 待到都平息了情绪，魔影把事情的始末叙述给了大家。 原来，他是道神钟馗的式神，奉天神之命前来诛杀大逆不道的九尾狐七曜。然而七曜实力过强，即使动用神界力量也难以确保输赢。式神魔影便假扮成魔界的妖怪，假装对七曜忠心，从计划的根须一步步瓦解七曜的野心。将真正的秘灵药调换，准备一举杀死他。 但后来渡海出现，收服了七曜。魔影表示，这也许是大家都希望的结局。 他讲到山治如何因为七曜的诱饵计划只身涉险，如何答应七曜放弃生命的条件，如何一步步挪去所爱人的身边，将最后的灵力给了他复原了他一身伤口救回了他的性命。最后笑着化作一缕飘渺的烟尘。原本已经止住的哭声，又泛滥成低低的啜泣。 没有从悲伤中脱离但尚且冷静的人们纷纷把视线给了仍然一事未知的绿发男人。 ——山治是为了救他，才答应七曜的条件，如果佐罗知道，山治是为了他而死，一定会疯掉。 ——依这个男人霸气不羁又孤傲的性格，怎么能忍受自己爱的人为了救自己而死？！ 他们甚至可以想象到，当绿发男人得知这个消息后，脸上的表情会是什么样的。 魔影又叹了口气，轻轻扫视大家一清一色充满悲伤和空洞的脸。 最后，他的目光停驻在一直没有说话，没有明确表现情绪的渡海身上。 “您就是渡海大师吧？” 渡海微微点了点头。 魔影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能否借一步说话？”
>>>魂断路 罗宾攥着一封白底黑字的信笺。 上面分明地写着“狐族王子山治亲启”几字。 是给山治的信件，罗宾在家哭的外围发现的。她没有打开来看，却奇怪地有种不好的预感。 白色的信封表面沾染着斑斑血迹，然而书信人的笔锋没有丝毫凌乱。 怎么想，这都是一封不速之信。 怀揣着这样的想法，罗宾来到山治的卧房前，像平时一样，伏低身体，恭敬地唤道，“殿下。” 门被拉开，靠座在门框旁的金发男人没有流露出以往的花痴神色。事实上，从与佐罗分开，他便没有再对任何事物表现出灼热的痴狂。淡淡的仿佛清水款款而流，眉目间却染着抹不掉的愁殇。 湛蓝目光垂在罗宾身上，声色平静。 “罗宾酱，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的。”罗宾一边说着一边递上已经握得汗湿的信笺，“有人将这封信放在家哭门口，大概是哪里寄来的紧急信件。” 山治微微蹙眉，接过罗宾手里的信笺，在撞见信封上红色的点点血渍时，突然像被谁用什么坚硬物体在后脑重力击打了一下，眼前一阵发黑。 他努力地摇晃着头，试图将这种恼人的晕眩感驱逐出去。然后颤抖着双手拆开信封，展开乳白色的和纸。 只匆匆扫了一眼，他便脸色大变着丢下信纸，夺门而出。 “殿下！” 罗宾急忙喊他，然不及。金发男人早已消失在长廊的尽头。 罗宾走过去，捡起地上反扣着的罪魁祸首。 偌大一张纸，只有短短的几句话： 墨的主人现在在我手里，如果不想他死，请一个人来阴殿找我。 我将恭候您的大驾。 字是干涸的深红色，扩散出阵阵甜腻的腥气。 “糟了！” 罗宾心中大叫不好，也丢下信纸离开了卧房。 夜深。阴殿。 七曜正拄着下巴懒洋洋地坐在金色的椅塌里百无聊赖，忽听外面有沉重的砸门声。 明明是石砌的门，却因为闯入者施以的极大力道而摇摇欲坠，白色的粉尘纷纷从结合处飘落。 “开门！！！” 声音的主人几乎是以破嗓音量吼道，又一记重击，厚固石门竟从中间裂出一道浅浅的缝隙。 臣服一旁的魔影见状，不慌不忙地站起身，按下门口的精巧机关。 石门霍然开启，伴随着白雪似飞扬的尘土将门后近乎要暴走的男人的姿态缓慢呈现。 山治穿着一件黑色的浴衣，脚上只踏了双木屐。 接到七曜的信件，他就急三火四地赶来，根本没有时间更换得体的装扮。 此时他两颊微红，湛蓝的眸子满满承载对七曜无边的恨意。 “是一个人吗？” 七曜没有立即与山治说话，而是扭头问哆哆嗦嗦立在一边的青面小怪。 “是的。”小怪低低躬身，惶恐地回道。 “有没有携带什么奇怪的东西？” 他又问站在山治旁边的魔影。同时目光浅扫同样金发的男人，虽然已经筹划好了一切，他还是比较担心会有神物妖物插进来堪堪破坏他的大计。 “没有！” 山治抢在魔影之前回答，为了消除七曜的疑虑他猛地一甩衣袖，空空如也。 “如你所愿只有我一个人来。” 山治走上前几步，目光一直都没有离开坐在金色一团中笑得得意的七曜。 “他在哪里？！” “别急别急。” 七曜见自己的计划成功了大半，恨不得仰天大笑。此时拼命压抑住内心的狂喜，尽量以一个平缓不惊的口吻对自己的侄子说，“那么久不见，让咱们叔侄俩好好叙叙旧。” 说着，一摆手，命令旁边的青红小鬼端茶倒水。 “不必劳烦了。” 山治语气冰冷地说，他微皱着精细的眉心，“他到底在哪？！” 七曜低沉地笑出了声，“既然你对他如此情深，让你们见一面倒也无妨。” 他看向魔影，魔影立即会意，走到一根巨大的方形柱子前，不知念了些什么。原本是石质的柱子，突然从边缘幻化出妖紫色的光辉，接着，这抹妖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向中间迅猛扩散。 没用多久，石柱里的景象完全敞露。 山治瞪大眼睛，冰冷而妖邪的紫光射进他的瞳眸中，倒影出眼前的一切。 绿发男人赤裸着上身，被吊在半空中。 五根粗大的铁链穿胸而过，将他整个身体拉扯起来。 他垂着头，表情埋在胸口，看不到任何生存的迹象。 成股的血水从巨大的伤口涌出，向着各个方向淌流，在小腹汇集成一条汩汩的小溪，顺着双腿沿着脚背从脚尖缓慢滴落。 冰冷的石头洞穴里，在空气中弥漫的血液味道显得格外刺鼻。 连鼻粘膜都被刺激得生疼，快要断裂开来一样。 七曜见金发男人愣在原地，从指间生出一团紫色的妖火，对准石柱里的人的胸膛。 “嗖”地一声，火花如若离弦的箭，从佐罗的胸口穿过去。绿发男人震颤了一下身体，从嘴里喷出血来。 “看吧，他还没死。” 七曜唯恐担心山治不相信他，正准备再次验证，突然得到一声暴怒的吼叫。 “住手！！！” 山治总算回过神来，他的眼睛被瞬间涌起的血丝织成一片怵目的红。转过身体，目光灼灼地瞪着正悠闲交叠双腿的七曜。 “放了他，你的条件我都答应。” 明明身体在剧烈地颤抖，连双拳都快握不住，山治却无比冷静地说出这句话。 “哈哈！不愧是我七曜的侄子！果然识得大体！” 七曜大笑着站起身来，下了台阶，走到山治的身前。平等的身高让他可以直视这个他觊觎已久却始终不能得手的道行容器。 “条件很简单，把你的内丹交出来。” 有什么巨大的声响在某处轻而易举地炸开。 山治浑身一震，很快便平稳了心绪，勾起了嘴角。 “好。” 他说，“但是，你要信守诺言，放了他。否则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七曜点点头，“放心吧，只要得到你的内丹，这个男人对我也没有一点用处，我不会为难他的。” “你说的，不要食言。” 得到了七曜再次点头的许诺，金发男人长吁了一口气，他的目光落在即使被如此残酷对待，霸气和傲气依旧丝毫不减的绿发男人身上。没有了凌厉，没有了愤怒，有的只是过分悲伤的柔和。 “再坚持一会。” 他对昏迷不醒的佐罗轻轻地说，然后撤开身体。 低低念了一个咒语，山治闭上眼睛，有数缕金色的光芒从他的身体缓缓流出，在半空中汇成一团小小的光晕。 随着光的渗出，他的脸色越发苍白，嘴唇越发透明。 ——即使知道取出内丹会魂飞魄散。 ——还是无法放任他受苦。 山治闭着眼睛，空荡的心里渐渐变得酸涩起来。 灿烂的金光映着那双灿亮无匹的眸仁，光线穿透了他的身体，黑色的影络从身后方漏出，坠在凄冷的石面上。 体内的能量在逐步流失，仅剩的气力只能撑住他的一口呼吸。 山治却轻浅而释然地上扬起了唇梢。 遥想那年，他们相遇。 樱瓣纷飞的江户城，一山容不下二虎。 原本是绿发男人的生意，他却见那女子生得秀美，不想她落入粗鄙之人的手中，而与同为除妖师的佐罗大动干戈。 “你这个绿藻头！哪里配接美丽小姐的生意啊！” “你说什么？你这个卷眉毛！” 互相看不顺眼，互相揪住对方的外貌特征痛骂，到头来，仍然逃脱不了命运的安排。 相识，相知，相爱，最后住到了一起，工作到了一起，爱到了一起。 每一天，都是幸福的伊始。 说起来……究竟是怎么爱上这个绿藻头的呢？ 不知道…… 内丹从山治的体内完全脱出，浮在半空中散发着金灿耀眼的光辉。 他失去了所有力量般膝腿一软，差点跪坐在地上。却强咬牙关稳住身体，摇摇晃晃地站直。一步一个趔趄地朝着一个方向艰难挪去。 见目的已达成，不会再发生什么变故。魔影把吊在石柱里的佐罗放下来，让他平躺在地面。 山治用尽全身力气向着他倾尽毕生全力去爱的男人走去。 每一步，都迈得无比艰辛，仿佛有刀在胸口不停地划着，每一次呼吸，仿佛都会撕裂内脏。 佐罗就躺在不远处，表情看起来很痛苦。紧紧拧着一双修挺剑眉，刚毅而清晰的下颌不断有冰冷的汗珠滑落。 身上的铁链没有卸下，黑洞洞的伤口在不住地往外涌血。鲜红而粘稠的血液在地上铺成一片，看起来夺目而惊心。 终于走到了佐罗身前，金发男人腿一软，摔倒在地上。 咬着牙从地面上爬起来，冷汗浸湿了黑色的浴衣，浸湿了那头柔软的金发。 他颤抖地把手伸过去，轻轻抚摸着执拗嵌固在佐罗身体里的铁链。 触感坚硬，凉彻心扉。 “七……曜。” 他扭过头，用尽所有力气挤出这两个字。 紫瞳男人此时已经抓握住山治的内丹，盯着手掌里金色的道行大喜不止，听见山治的话，轻巧地在空中弹了个响指，佐罗身上的铁链顿时化作烟尘，阴风一吹，飘散无踪。 没有了铁链遮挡，那身伤口更显得触目惊心。硬生生地穿透了胸骨，皮肉绽裂。 山治俯下身，盯着绿发男人紧紧闭起的眼睑。 ——答应过父亲大人的，要带领狐族重整旗鼓，重振伟业。 ——杀死叛徒七曜，夺回属于他们的东西。 自己也确确实实下定决心，抛开情爱，抛开心绪，做一个合格的，称职的，人人敬爱的狐族王子。带着狐族的万千狐众，在这个排斥抵制妖怪的时代，闯出自己的一番天下。 然而他不过是个凡夫俗子，终究无法逃脱爱恨情仇人间七欲的纠缠。 看着所爱的人在自己面前受苦，无论如何都不能打着“舍小救大”的旗号，不管不顾。他是自私的吧，为了自己的爱，将那么宝贵的东西交给狐族的仇人。 ——以后罗宾酱她们，应该会很麻烦吧。 ——七曜的实力会因此大涨，原本的计划也要重新制定了吧。 ——路飞乌索普乔巴弗兰奇布鲁克还有无数美丽的白狐小姐们，即使没有他的指令，也一定可以代替他完成狐族的梦想吧。 ——对不起，请允许我自私这一回。 佐罗突然抽动的手臂，夺回了山治游离的神智。 他以为绿发男人醒过来了，但很快发现，这只是睡梦中无意识的痛苦痉挛。 山治垂下眼眸，眼睫在鼻翼周围投下两道淡淡的阴影。 他想把周围的一切都从视线中抹消，只徒留眼前的这个爱至骨髓的男人。 他要用生命来记住他的容貌。以至于在毁灭的路上有份回忆可以咀嚼。 那夜，比今夜深，也比今夜重吧。 八席间里一样的清冷，却因为和纸捻灯的映照，和那抹绿色的渗合，才没有像现在这样全身都僵得打颤。 犹记那时，佐罗问他，永远有多远。 ——就是不管是生，还是死，都不会遗忘。 他是这样回答他的，有一种东西，是可以亘古不变的，他曾简单地认为，自己已经拥有了所谓的永远。 如今想来，真的是太过天真。 山治勾起嘴角自嘲，然后又蓦地敛起笑容，认真地凝视着绿发男人即便沾染了鲜血，依旧俊美邪傲的脸。 最后，他低下头，垂落的因为灵力被抽出已经黯淡成灰色的发丝，挡住了他们紧密相贴的唇瓣。 他全身唯一还亮着的地方——湛蓝眼睛的光芒转移到了彼此的唇间，通过细细的仿若清流般的光线，徐徐地注入绿发男人的身体。 一身伤口开始有白气溢出，绽开的皮肉渐渐恢复了光滑平整的表面，慢慢地愈合在一起。 佐罗苍白的脸，也浮上了淡淡的血色。 但是，将一切都献给他的男人却越发变得虚无。 他的眼睛随着佐罗身体的恢复，已经变成了灰暗的颜色。一头原本金灿的发丝了无生气地垂至肩头，没有丝毫光泽。白皙的皮肤被剥夺了最后的色彩，成了可以被一切穿越的透明。 可他是笑着的，尽管飘渺的空气中五官已经看不清楚。 他望着已经复原的绿发男人，即使没有湛蓝色的眼睛，却仍然是柔和而满盈爱恋。 还有几分不舍。 极乐蝶挣脱了揣在他胸口烟管的束缚。争先恐后地飞出来，在他的身边不停地翩跹舞动，撒下晶亮的温暖的细小光粒。 那情那景，美得令人心颤。就连七曜也收起得到内丹的喜悦，怔愣地瞪着全身被极乐蝶细腻光芒围绕的，已经变成透明的狐族王子。 山治伸出手。 向着他恋了一生的绿发男人。 ——听着。 ——无需记住我爱过你。 ——只需记住，要幸福。 雾化的指尖没等碰到佐罗，山治已经垂下手。 他保留了最后的笑容。如果佐罗可以看见，那依然是他所熟悉的，高傲，清冷，绝媚。 藏着他的无数爱意。 “啪”。 佐罗的身前。 什么都消失了。 只剩下失魂落魄乱了飞舞路线的极乐蝶，在曾经主人待过的地方。 一遍一遍，寂寞地盘旋。
>>>等闲变 阴山殿里。 魔影行走在狭窄的山洞里，头上密密的短剑整齐排列，形成难以破防的机关阵。脚下是雪白的死人枯骨，及膝的皮靴每踏一步，就会发出骨头断裂的咯咯声，在空旷的山洞岑寂回荡。 魔影却一直保持不变的姿势迈稳步伐，遮住脸的黑色面巾随他的动作时起时伏，不时露出弧线饱满而刚毅的嘴唇。 他的右手紧紧攥着一封信，带着皮套的手指将薄薄的纸面抓出一个又一个深深的凹痕。 四周漆黑无光，他却像早已熟稔整座山洞的布局。 没多久，他来到一扇紧闭的石门前。 石门上雕着连环壁画，从一位绝色华服的女子进宫，直至黑压压的兵队围拢一只通体金色的九尾狐，整个过程描绘的细腻而生动，观之仿若身临其境。 是800年前九尾妖狐玉藻前的故事。传闻这只妖狐化作人类女子的模样，入了宫廷蛊惑日本的鸟羽天皇，被阴阳师安倍泰成识破真身，与135000名大军战斗，被弓箭射中，最后变成杀生石。 自古以来，狐族的修炼最高境界便是修得九尾。可招来雷、火、风、地震、洪水、死者和小妖狐等，如能达此地步，便可说在妖界是无敌了。 魔影冷着目光扫视绘着玉藻前悲惨下场的那幅图，将手放在石环上，重重叩响。 咚咚咚。 石门发出坚硬而沉重的敲击声。 甚至连脚步声都没有听见，门就被打开，一个红面獠牙的厉鬼探出头，见是魔影，匆忙跪下，来自地狱召唤般沙哑的声音毕恭毕敬地说道，“魔影大人，欢迎回来，王已等您多时了。” 魔影听罢这句话既没有回应也没有动容，只是冷漠地从厉鬼的旁边擦过，迈进装饰富丽堂皇却又说不出得阴森巍峨的宫殿。 殿正中，一名男子懒洋洋地靠在雕刻游龙戏凤的金椅上，一只手撑着头，长至腰际的金发顺从地垂落胸口，他有一双紫色泛着厉光的瞳眸，宛如旁边魔池中沸腾的紫色药液。穿着一袭银色羽衣，前面绣着鲜艳华贵的牡丹，双腿笔直修长，套着一对短靴，慵懒地交叉搭起。 正是厉鬼口中的王——妖狐七曜。 看见魔影撩起衣摆徐徐跪下，七曜只是牵动了一下嘴角，扬了扬下巴。 “有什么消息么？”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妩媚的色泽，好像浸泡在血池里的玫瑰一般艳丽而又危险。 “是。” 魔影屈起膝盖，把手连同太刀一起置于地面，低下头，说道：“属下去狐山探查情况，发现王派去的死狐部队全部阵亡，没有采集到任何僧侣的精血。” “什么？！” 七曜猛地拍向旁边的茶案，木制的桌子被他掌心渗透的紫光腐蚀，轻而易举碎成两半，哗啦一声倒下，带起一阵昏黄的尘土。 他的怒吼声惊起一堆颤颤巍巍跪在门口的小鬼，他们抻长脖子，惶恐不安地看着掌控他们一切的王。 魔影却没有任何惧怕之色，蒙了面巾的脸上一双金眸淡然无波，漆黑的长发束成尾辫，风徐过，却没有一根发丝扬起。 过了一会，七曜用力地深吸一口气，把身体重新瘫放进金椅，手撑额头闭着眼睛，淡淡地问：“有没有查出是谁做的？” “有。” 魔影一边说，一边站起身，走到殿前，将手里一直紧攥的和纸信双手递呈给七曜。 七曜懒懒接过，用修长的手指拆开信封，展开信纸，紫色眸子在纸面上草草一扫，怒气在他的脸上团和凝聚，慢慢扩充成浓重的杀意。 “山治！” 他把信狠狠地揉成一团，远远地扔在一旁，利牙龇出，戾气从眼里迸射。 “又是他！” 对于七曜来说，他的侄子山治简直就是他的克星。 当年在狐族闹叛变时，因为七曜想等山治长大后再夺取他的妖力，所以在设计杀害他的父亲也就是自己的哥哥——狐族的王时，面对仍在襁褓中的金发婴儿，七曜并没有下手。但如今的事实证明，这个决定，完全是错误的。 现在的山治不但拥有一批身手绝佳的属下，还有神界的紫狐罗宾助阵。要夺得他的妖力，已经没有以前想象的那么简单。 不得不承认，山治继承了他父亲的所有优点，聪明，魄力，有胆识，有极佳的领导才能，可与老狐王相比，他多了一份不该拥有的柔和。这使得七曜准确找到他的软肋，大批杀害白狐妖逼他现身，派鹰妖和冰狼妖重创他的士气。原本一切都如计划所料，只需要补充体力为即将承载的狐族王子的妖力做准备。不想被山治提前看穿行踪，阻碍他吸食僧侣的魂魄。 七曜不是很明白一点，山治为什么要如此保护人类。不管什么类型的妖，人于他们来说，都是不能共存的潜在伤害。 这家伙这么帮着人类，莫不是有什么特殊的原因？ 七曜支着下颌，用指尖有规律地敲打着精致的扶手，不解其意。 魔影仿佛看穿了主人的心思，他走上前一步，单膝跪地。 “王，属下有话要说。” 月皎疑非夜。 院子里的枝干凋了新芽，在狂猛的朔风中震颤着茎叶。 明明是夏天的夜晚，冷风却不断肆虐着街町，窜游在巷口，仿佛一定要带走什么似的，执拗而坚决。 佐罗侧倚着八席间的榻褥，旁边的榻榻米上放着一张漆盘，盘子里置着一瓶清酒。 举盏更酌，不多时已杯盘狼藉。 他虚眯着眼睛，从纸门透进的冷酷的风拂过碎短的绿发，轻吻左耳三只水滴金坠。 和纸捻灯恬静地散发着淡淡的光芒。 现在的生活亦如平常。 每天日照而起，去除妖所报道，接任务，抓妖，只是佐罗再也不会把他们赶尽杀绝了。 自从在师父那里得知真相，就有什么东西冥冥中产生了变化。 再也没办法佯装无事地把金发男人从自己的生命里剔除。 再也没办法骗自己一切都没有发生。 也没办法对自己催眠，以前那些相处的零零碎碎的片段，不过是虚无的梦境。 佐罗将最后一杯酒一口饮尽，“啪”地把金发男人市集上买来的上等琥珀酒杯放进漆盘里。正在这时，门口的八重樱在纸门上投下的交错光影轻微地晃动了一下，他立即警觉地直起身体，扣住旁边的黑白红三把刀。 仍旧是白色和道现出锋芒，一截银亮刀身明晃晃地对着产生异动的方位。 接着是木屐踩踏落叶的咯吱声，一抹修长的人影嵌入纸门的外围。 那人伸出手臂，纸门被拉开一隙。 煌煌烨烨的烛光打在那人的脸上，映出一对湛蓝瞳眸。 佐罗本要出刀的手愣在那里，他睁大眼睛，一脸惊愕地看着迈进屋里的人。 一股熟悉的气味，但又叫不上名字。只能肯定自己闻过这样的气息。 不等佐罗说什么，来人抬起纤长的手掌，微笑着向他打招呼。 “呦佐罗，好久不见。” 金色头发在风中轻轻飞舞，颀长身段包裹在剪裁合体的桃色窄袖和服里，挤上眉间的笑自然得好像什么误会什么伤害都没有发生。 从山治进门起，佐罗一直处于不敢相信的状态，直到那声熟络的问候响起为止。 他回过神来，脸上没有重逢的喜悦，反倒是皱起眉头。 “你怎么来了？” “我想你了，所以就回来了呗。” 金发男人笑得妖冶。 绿发男人竟勾起嘴角，坐下身，举起漆盘里的清酒，对他说，“为了庆祝重逢。来喝一杯吧。” “好啊。” 金发男人应道，撩起衣摆席地而坐，蓝色的眸子里始终带着浅浅的笑意。 虽然这样说，佐罗却没有倒酒的意思。方才清酒已被喝空，他这么做，不过是别有一番用意。 “山治，我有几个问题，一直想问你。”他严肃地说，认真地盯着烛火笼罩下里说不清妖媚的金发男人。 “噢，什么问题？” “你爱我吗？” “爱，你是我的恋人啊。干嘛问这样的问题。” 得到了回答，佐罗却没有善罢甘休，他凝眉，又问，“你知道我叫什么名字吗？” “你的问题好奇怪喔，我怎么可能不知道你的名字。” 金发男人突然捧腹大笑起来。 “叫什么？” 佐罗没有因为他的无理而生气，反倒凑近他，绿眸直直逼视着他，他们之间的距离不过几厘米，近乎可以撞到彼此的眼睫。 山治也没有过于激烈的反应，而是后挪一步，拉开他们之间的距离。露出洁白而整齐的牙齿，蓝眸笑成一弯清月。 “罗罗诺亚·佐罗。” 佐罗再次勾起邪魅的笑容，他把手伸进怀中，再掏出时已然变换了脸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拔出和道，刀刃直抵金发男人雪白的脖颈，将那张黄色的写满咒文的纸片贴在金发男人的额头上。 刹那间紫光乍现，朔起的阴风将角落摆放的和纸灯吹灭。屋里只剩下前方那团挣扎着扭动的紫色光团是可视物，夹杂着断断续续的惨叫。 等到紫色光晕慢慢消失，佐罗松开和道的桎梏，厌恶地垂眸盯着伏在地上痛苦喘息的不速之客。 “咳咳……你怎么知道……我不是山治？” 那男人已显出原本模样，虽是一头淡金发，眸子却为散发戾气的紫，他的举手投足间没有山治的清俊优雅，而充斥着浓浓的魅惑妖气。 正是七曜。 佐罗未答话，依旧冷冷地凝视着地上的七曜。 怎么知道的？ 呵，这还用问么，老子如果连自己的爱人都分辨不出，还有资格说爱他么。 ——真正的山治不会在这个时候出现，更不会语气轻快地和他打招呼。 ——真正的山治从来不穿桃色的衣服，他认为那是女人的颜色，不适合男人。 ——真正的山治从来不喝清酒，他讨厌清酒里面那股奇怪的味道。 ——真正的山治从来不会表达内心的感情，不会说我想你了，更不会如此干脆地回答佐罗提出关于“你爱我吗”之类的问题。 ——真正的山治也从来没有叫过佐罗的名字，以前不会，现在不会，将来即使会，也不可能是在这种场合。 那个倔强高傲的山治，那个淡然雅性的狐族王子，在其他人面前所表露的，与在佐罗面前展现的，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根本没办法模仿，更无法逃过把他的点点滴滴都看在心里，比世间任何事物都了解他的这双眼睛。 但佐罗不打算告诉眼前这个居心叵测的冒牌金发。 比起回答他的问题，不如弄清楚他的目的更为重要。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然而没等佐罗开口质问，七曜抢先笑起来。他的笑容呃在喉咙中，在静谧得只能听见风声的深夜里，显得无比阴森恐怖。 “我说罗罗诺亚这个姓氏怎么这么熟悉。” 当初魔影透露给七曜关于山治爱上了一个人类男人时七曜觉得惊奇，当得知这个男人的名字后这种惊奇反而加倍增长。一方面对狐族王子随便交付真心感到十分诧异，另一方面，听见罗罗诺亚这个姓氏又产生奇怪的违和感。 直到现在站在这里，看着绿发男人那双似曾相识的眼睛。七曜终于记起来了。 “你就是十二年前的那个小鬼吧？” 捕捉到绿发男人仿佛瞬间被雷劈中的震惊，七曜舔着削薄的嘴角，继续得意地说，“那时候留着你果然没错，现在已经长成如此伟岸的男人了。” 他把一双紫眸眯起，似乎接触到他视线的物体都会被那样的目光一并搅碎。 “精血一定十分美味，等计划结束，我一定要好好享用一番。” “你就是杀了我父母的那只混蛋狐狸？” 佐罗已经收起面上的惊诧，冷冷的碧绿眸水如同可以射出一柄利剑。他牵动嘴角，平静地问。 “啊，你的父母，说起来多亏他们了，我大概永远都不会忘记十二年前的那一天。你的鼎力相助。” 七曜“嘿嘿”地冷笑着，用残忍的眼神剜着绿发男人被揭了痛处的伤疤，站起来，与他持平的身高令七曜可以直直钉入那双闪着复仇火焰的眸仁。 “你的命运还真是悲惨，十二年前失去了父母，十二年后的不久你又失去了恋人。不过你也应该感到自豪了，他们都物尽其用，成了本王称霸天下的工具，哈哈哈！” 七曜自顾自地笑着，完全没注意到怒火焚身的绿发男人已经同时拔出和道，鬼澈和秋水，他咬住白色的那把，手执两把，看起来好似来人间复仇的地狱鬼神。 “做好觉悟了吧。” 佐罗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却低沉得让人全身汗毛直立。 七曜撞见他发红的眼睛，一时间竟被那样狠戾而危险的眼神震慑住了。 在他晃神的时候，佐罗已经咬着刀劈过来。切先刚刚擦过七曜的耳际，还未等到达他的肩膀，突然手脚都变得僵直，身体脱离了意识的控制，动弹不得。 佐罗用力下压握刀的手臂，还是无法改变现状。 一颗冰冷的汗珠顺着额角滑落。 但是他没有任何恐慌和惧怕，仍然毫不畏缩地瞪着门口——这一系列怪状产生的根源地。 七曜总算回过神来，面对佐罗要撕碎猎物的眼神打了个寒战，抖着声音吼：“魔影！” “是。” 随着一个冰冷声音的响起，纸门再度被拉开，一个黑衣蒙面的男子走进来。 “三十六……烦恼风！” 几乎是魔影迈步的同时，绿发男人一只手突然挣脱了控制，一挥刀，一道夹杂斩击的迅风朝着魔影呼啸驰来，魔影险险闪开，回过头时发现这间宅邸的纸门已经被刚才的斩击凿穿，连两边的墙壁也断裂开来。 仅是这一个动作就已耗尽体力，佐罗咬着牙，冷汗汩汩流淌，试图挣开另一只手臂。魔影见状立即双臂交叉胸前，冷着声音念道，“散魂！”佐罗所有的动作戛然而止。 好像有什么东西把他的意识从体内猛然拉出，佐罗愣愣地看着不受支配的身体像软布一样缓慢瘫倒，眼前只剩黑暗的那一刹那，他只有一个念头。 希望那个不顾一切的笨蛋不要来找他。 ——这是陷阱。 七曜喘着粗气看绿发男人倒在地上阖上双眸，惊魂未定地抚摸着自己的胸口。 真是个可怕的男人。眸里好像能够释放一种霸气。如果没有魔影，自己恐怕连妖化都会忘记，就那么死在他的刀下也说不定。 魔影走过来，拉起绿发男人的手臂，绕过自己的肩膀。 “真是个了不起的男人。” 他由衷地感叹道，“被影术控制了身体还能发动攻击。” 七曜瞪了他一眼，似乎属下的这番话在间接嘲笑他的无能。 “还愣着做什么！把他搬回阴殿！” 他没好气地吼道。 “是。” 魔影面巾下的嘴角微微勾起，抓住佐罗的身体，转瞬消失在夜色中。 七曜若有所思地环视遭受破坏的八席间，从指尖生出数团紫色的邪火，向屋子里的房梁榻褥等能够助长火势的东西点去。 不多时，诺大的罗罗诺亚府邸已经完全被埋在熊熊烈火里，噼啪倒下的木梁，坠落的房檐，还有倨傲的构架，都在大火中挣扎着最后的绰约。 接下来，只需要等山治自己找上门了。 七曜得意地咧开嘴，笑容在红紫色的火光中如罗刹一般。 他抖了抖银色羽衣上沾染的灰尘，步伐稳健地离开。
>>>等千年 从菩提寺出来，佐罗就直奔第一次遇见山治的地方。 那是一座山，叫什么名字至今为知，只记得那里开满了红色的杜鹃花，溪水流光潋滟，树木繁茂，是个丰水肥美的宝地。 山上有一座凉亭，石砌，依着一棵千年丝柏。兴盛的枝叶把整座亭子都覆盖住，还有藤蔓顺着石栏攀爬。坐上端听，能闻流水潺潺，叶隙莎莎，雀鸟啾啾，还有那个金发人暴怒的吼骂。 但此时夜色已深，山上地况又极为复杂冗乱。佐罗在半山腰转了数圈，仍没找到那座凉亭。山间起了浓雾，遮蔽了本就不清楚的视线。这样一来，更增加了找寻的难度。何况这里四处皆是悬崖峭壁，稍有不慎，就会坠入幽谷。在喊数声“卷卷眉”且听见回音无果后，佐罗认命地抱着一堆干树枝升起柴火，让自己不至于冻死在这座深山老林里。 用火折子点燃一簇温暖，佐罗坐在一堆干树叶上，曲起膝盖抱着三把刀，身心并未放松警惕。尽管野兽是害怕篝火的，这火也不能持续整夜。现在一定有数十只虎狼豺豹潜伏在看不见的草丛中，等着火熄灭的一瞬间，扑上来咬穿他的喉咙。 永远不能大意，这是身为剑士的基本准则。 直到肚子咕咕抗议，佐罗才想起自己一天都滴水未进。本来预备着抓只野兔烤来吃，到手的一刹那小兔子那哀求湿润的眼神令他心一震，无奈地松开手，烦躁地挠挠头，回到火堆旁，只拣附近淀粉较多的野果子勉强充饥。 闹得这么狼狈，是他自找的。 如果他可以冷静客观地判断整件事中的疑点，就不会那么冲动做出那种禽兽不如的事，也就不会用这么恶劣的方法逼得金发男人离开。 他借着火光凝视咬到一半的金黄色果子，对自己冷笑。 这就叫咎由自取。 不过也还好，至少他已经知道真相。没有错上加错，酿成不可挽回的后果。 山林骤起的风在上空低低盘旋，发出如同鬼魅哭叫的呜呜的声音。 突然间，前方的草叶姗姗而动。 佐罗立时眯起一双冷厉绿眸，右手边的白色和道微微出鞘。 “谁？！” 他低沉着声音问道。 一只穿着足套的白色木屐自草丛中优雅迈出，足尖轻轻一点。一个身着墨绿色和服的黑发女子从阴暗中显身。 她有一双蓝紫色的眼睛，高挑的身材，笑起来像半空高挂的橘红弦月一样悠美动人。 佐罗认得她。 她是一次除妖任务委托，因为金发男人的阻碍而未完成的目标。 佐罗警惕地半起身体，单膝着地，紧紧地握着腰间的刀柄。 “你是谁？”声音不乏满满敌意。 女子绽放出优雅的笑容，手轻掩樱唇，蓝紫眸里却另有所思。 “我是谁并不重要，只是托话来告知你的人。” 她并没有拉近距离增加绿发男人的敌备，而是站在原地，以一个自始自终从未摇撼过的绝美笑容和不急不缓的语调，真的是为了传达谁的一句话，不会表露出多余的自我情绪。 “殿下说，您请回吧，他不会见你。” 听见“殿下”二字，佐罗的瞳孔在一瞬间紧缩起来，又在整句话结束后，回归到原来的样子，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既没有因为山治的拒绝而恼怒，也没有因为他的不原谅而悲伤，更多的，是听见他托人传话后，间接得到“他很平安”这则消息而产生的莫名的心安。 他知道这女子是金发男人身边的人，也就收刀回鞘放下戒备。重新坐回地上，啃着还剩小半的果子。 他这般从容，女子竟比他更从容。她静静地立在原地，一直温和地笑着。 终于吃完了干涩又酸苦的果肉，绿发男人一抬手，将果核丢入煌煌的火堆中。火舌因为气流的转向而稍微摇摆了几下，又继续噼里啪啦仿佛要穿破苍穹的势头。 他站起身，背对着火光认真地盯着笑眯眯的黑发女子。 “那么也请回去转达给他。” 佐罗话锋一顿，随即又有力地抬起，“告诉他，如果不想让我参与他的战斗，我不会再过问，但是要记住。” 一阵狂风袭来，篝火被“呼”地吹灭。四下一时间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绿发男人闪闪发光的眼在漆黑的夜色中是无法忽略的存在。 “我会等他，不管是十年，百年，还是千年，即使人类之躯化做一把枯骨。” “我的灵魂依然会等他。” “就算是下地狱，我也会追上他。” “这辈子不行，那就等下辈子。” 最后他又停顿片刻，以极低的声音缓慢而坚毅地道。 “罗罗诺亚府邸的大门，永远为他而敞开。” 女子听完绿发男人低沉沙哑却又不容违背的陈词后，明显一愣。胜在骨子里的处变不惊，很快便重新露出礼貌而疏离的笑容，微微颌首。 “您放心，我会传达给殿下。” 绿发男人轻浅地勾起嘴角，算是感谢她这只远道而来的传话筒。他抄起地上的另两把刀，挂回腰间，说了声，“那么，后会有期。”接着，便隐进颜色深暗的草丛之中。 黑发绿服笑容优雅的女子正是罗宾。 她原本正在宅邸研墨作画，金发男人突然找她过去。进门一看，门角摆放的灵镜正显示狐山生有一团篝火，绿发男人正坐在火旁取暖。当即明白自家王子早已在这里观察多时，一定是不忍他挨饿受冻期待没有结果的结果，才要她帮忙传句话，她也微笑着应承了。 但是万没想到，绿发男人竟不自己知难而退，反而也传话给他。罗宾的脑海里基本可以想象当金发主子听了这些话，将会作何反应。 她慢慢收敛笑容，不疾不徐地朝着深林走去。 指尖一簇淡蓝狐火，幽幽冉冉照着脚下黑漆的路。 不多时，她已行至一座山洞前。 山洞顶端和周边攀附着乏人整理的的杂草，在墨色的深夜里像张着血盆大口的怪兽。 罗宾并没有在意这丝森然的气氛，而是将手放在山壁的一侧，闭上眼睛。 “家哭，我是罗宾。” 这句话说罢，本来是坚硬无比的石壁突然变得柔软起来，一道红光闪烁，石纹扭曲得不成形状，紧接着，从中间隐隐裂开一道像嘴一样的缝隙。山洞好像瞬间活起来，整座轻轻摇撼着，上端的枝蔓随它的动作交互摩挲。 一般人看见都会害怕的东西，罗宾竟然习以为常，她毫不在乎地迈进那张嘴里。 再次踏上地面时，早已是另一番景象。 宽阔的和式建筑，回廊曲长，两边是鲜艳的红色幔帐。原本漆黑一片的眼前瞬时亮起明明灭灭的烛台灯火。像是在欢迎罗宾的归来。 望着这间好像艺妓馆般高贵富荣的宅邸，罗宾漠然的脸上总算露出一丝舒心的笑容。 “罗宾宾宾宾宾宾宾宾宾宾宾宾！！！” 一连串的自己名字构成的叠词由远及近飞奔而来，一个不明物体撞倒了数盏烛台后，扑挂在罗宾身上。 罗宾低头微笑地看着身上的黑发少年满眼放光地问：“有没有带肉回来啊有没有啊有没有啊——”话没说完，一只手伸向闹事者把罗宾从魔爪中解救出来。 “喂，路飞，你不要管每个出去回来的人都要肉好不好！还有！拜托你跑路的时候看着旁边，我们已经没多余的钱再买新的烛台了！” 说话的人有微黑的皮肤和长长的鼻子，穿着一件灰色的浴衣，正一本正经教育名唤路飞的黑发少年。 他的话音刚落，从拐角处又冲出一个小小的身影，足尖点地时发出可爱的踩踏音，没多久，音源便来到他们面前。 “呜呜……出什么事了……哇！罗宾！” 那小东西原是一头小驯鹿，竟可以像人类一样直立行走。他揉着惺忪的睡眼，在看到罗宾后露出一脸可爱的惊诧，“诶？山治不是说你出去了吗？” “嗯。”罗宾温柔地抚摸小鹿毛绒绒的脑袋，轻和地说，“乔巴，我已经完成任务了。” “哈哈！这周果然是我们的——SUPER幸运周啊！” 不等大家有什么反应，眼前又多了一个物体，蓝色的飞机头，赤裸着上身，竖起大拇指笑得眼睛一条缝，“做什么都顺利！” “呦嚯嚯嚯，此等欢乐场合，请让私为大家演奏一曲！” “哇！弗兰奇！布鲁克！大家都到齐了耶！那就举办宴会吧！” “笨蛋！再乱闹山治会气死的！” “啊！山治气死了吗？医生医生医生在哪里？……啊，我就是……” 罗宾笑着看大家闹成一团，不动声色地抽出身子，往隔间走去。 一路上，穿着秀白和服的婢女们端着各式各样的菜肴，从回廊里走过。 她们面容或娇美或清艳，体态或丰盈或婀娜，头上无一例外地生着一对尖尖狐耳，只是毛发是皎洁的白色。 正是山治手下的白妖狐们。 而这所房子里所居住的许多妖怪，包括现在承载他们的家哭，基本上都是山治从外面捡回来的。 在江户时代，人与妖无法和谐共存。大家谈妖色变，对妖恨不得五马分尸。因此，就算是没有任何坏心的妖怪，也要在这个时代遭受不公正的待遇。很多幼小的妖怪，刚出生就失了爹娘，一个人在深山里要应付妖力深的同类不被吞噬，还要提防人类除妖师的显妖咒。 如果不是山治，他们一定会饿死在山头。 而把他们捡回来的金发男人，不但供他们吃住，还让他们体会到家的温暖与快乐。 一部分妖怪，譬如猴妖路飞，鸟妖乌索普，鹿妖乔巴，铁妖弗兰奇和根本就不属于妖怪范畴的魔怪布鲁克，已经到了可以隐匿自己的气息，出外下町赚钱养家的时候了。 作为救他们于水深火热中的人，令山治最欣慰得也莫过于此。 正想着，罗宾已经来到一个单独隔间的门前。 她双膝曲起跪在榻榻米上，将两手撑在体侧，伏低身体，恭恭敬敬地说，“王子殿下。” “进来吧。” 里面有人应道，声音隔着墙板，不甚清晰。 “是。” 她保持着跪姿移过去，轻轻拉开绘着七彩丹鹤的隔扇。 屋里的景象顿时呈现在眼前。 四面的墙壁都坠着淡蓝色的幕布和帘帷，靠近门侧摆着一面洞察镜。屋子的中间一张琉璃屏风隔住了罗宾的视线。只能透过淡淡的影络勉强判断屏风后面的那个人正斜斜靠坐。 屋里还布置着其他室礼，像如彩带曼舞的白色飞天壶，淡黄色的玻璃茶具，虽是白天依然亮着的烛台，无不使这间屋子看上去禅静而雅致。 这里是狐族王子——山治的卧房。 尽管进出这里的次数自己都算不清，每次看到这间屋子时罗宾还是会被设计者匠心独运的灵秀摆置所折服，暗暗惊叹。 直到对方将什么金属制的东西“啪”地放在榻榻米上，她才回过神来。 紧接着，屏风被推开，后面的景色展露出来。 铺着锦绣棉被的榻褥上，山治正支颐侧卧，一头金丝如上好绸缎般垂落至颈，穿着一身与幔帐同色的淡蓝浴衣，襟口与下摆微微松垮着，弧线优美的脖颈与修长白皙的小腿裸露在外，执一根青铜烟杆，咬在嘴边却没有点燃。 较以前相比，更增无数清俊冷媚的风情。 如果不是脸色过于苍白，喘息些许微弱，他看上去，就像一个正在享乐的富家贵族。 罗宾叹了一口气，把在狐山上遇见绿发男人的经过和他要带的话一字不漏地转达给山治。 金发男人轻抬蓝眸，一道柔软的流光从眸底倾泻而出。 “是吗？” 他轻轻扬起唇边的弧度，又微眯眼睛。 罗宾本是聪明人，从踏进这个门槛时就发现自家主人少见的没有对自己发花痴，这意味着有什么事牵绊住了他的情绪，令他心不在焉。 所以她没有多说一句话，把担心山治的心情全埋进心底，恭恭敬敬地退出卧房，并拉好隔扇。 烧在千年川香炉里的沉香木散发着幽幽的气息。 在罗宾离开数分钟后，一直保持同一姿势的金发男人才挪移了身体，点燃了手边绘着泥金画的青铜烟杆。 深深地抽吸一口，缓慢的吐出。青白的烟雾中，有透明的蝶翼在扇动。 这是一种栖息在烟杆里的弱小妖怪。名叫极乐蝶。也是山治一次上山后，阴差阳错带回来的。 与人尽皆知的危险妖怪烟烟罗不同，极乐蝶不会趁着烟雾扩散的时候缠紧人的脖子，也不会吸食男人的精血。 可以说是一种毫无杀伤力，性格温和的妖。它们能够给予人类视觉的美好享受。就像现在，山治一边吞吐着烟雾，一边看被阳光和幔帐染上各种色彩的透明小蝶在空中轻舞曼扬，划着烟的弧线洒下亮晶晶的细小颗粒。 ——永远等我。 ——为我敞开大门。 如果是以前听到这样的话，自己一定会高兴到坐立难安吧。但是现在，这种心情竟然奇迹般地减淡许多。 也许真的知道，此生无缘。 狐族的大战，眼见着就要腥风血雨地掀起。我要有多么自私，才可以把你拉进来，要求你陪我一同魂飞魄散呢？ 如果有幸留住这条灵魂，通过地狱时记得今生所有，下辈子不再为妖，或许我们的相遇，才不是悲剧的开始。 ——笨蛋绿藻头。 ——人与妖的爱情，注定无果啊。
>>>水石出 事过一月。 那日早上醒来一幕尤为清晰。浅黄色的榻榻米上满是血，自己的血，他的血，像一幅奇怪的浮世绘，交织缠绕在一起，拥抱成一个刺目的图案。 流了那么多血，却没有感到丝毫的不适，也没有浑身乏力的症状。佐罗不知这种现象该作何解释，只知道，自己永远地失去他了。 因为狂野的仇恨，已经蒙蔽了他的双眼。能够忍耐着不在查出他是妖的一瞬间亲手解决他，已经是他可以容忍的最大限度。 他还爱着他。只是那种爱已经沾染了血迹，不再干净。 仅此而已。 事情不了了之。 江户城的除妖中介所里，那个金发身影再未出现。 娜美曾追问过，佐罗耸起肩膀，却没有回话。 艾斯则连提都没有提过，总觉得那双深潭一样的眼睛和春风一般的笑容背后隐藏着什么从来都没有看清楚的奇怪特质。 没有那人的日子，生活改变很多。 习惯每天临睡和起床时惯例的吵嘴打架，习惯每天睁眼就有香喷喷的早饭摆在面前。习惯在灿阳中寻找那片与日同色的流丝，习惯拥抱时那身纤细骨架带给他的无限温凉。 一瞬间全都没有了。但佐罗适应得如此之快。 回到宅邸，拉开纸门，习惯性地对空空如也的八席间喊一声“我回来了”，然后宽衣解带，换上那人赶庙会时买来的黑色浴衣，斜斜地靠在墙壁上，点亮和纸捻灯，看昏黄的光线慢慢将整个八席间溶化。 然后在被染成金黄色的屋子里脑海空白一片，理智从情感中硬生生地剥离。 他从来没有忘记过那人。 从来没有刻意把那人扫除记忆。 只是，再也不能像每次吵架那人离开后如此理直气壮地把所有熟人的屋子都问候一遍。 半月后，佐罗决心上山走一趟。 一来是每月惯行参拜师父，二来也想问清楚十二年前妖食道士心那件事的始末。 那天，妖狐并没有杀死他。或者说，它根本不屑于杀他。 因为那时他还过于弱小，没有任何道行，所以它只是给了他一记妖光，没有挖出他的心。 那么十二年后的今天，它变成人类的模样，冠上“山治”的名字，接近他的目的又是什么？ 如果说，也是为了那颗流着道士血脉的心脏，为何昨晚他昏死过去的时候，不趁机把它挖出来？ 佐罗决意弄清楚一切。 收拾好行囊，辰时出发。 一路风光旖旎，景色甚好。栈桥溪水款款而流，夹岸百余步，枝荫繁茂花红艳美。 落英缤纷。 却无心陶醉。 直至酉时才到达山顶。 此时天色已暗，被夕阳渗透艳丽色彩的深浅残云在天际孤苦地挣扎。 走过菩提山，不远处的菩提寺被黑暗渲染了模糊的轮廓，蒙上一层浅淡的阴影。 佐罗深吸一口气，拨开杂草和树枝，踏上了一百零八阶参道。 两旁的树发出细细索索的响声，叶片因为浓重起的晚雾而变成墨绿的颜色。 再往前走，菩提寺的山门近在咫尺。 灰白的砖瓦，门前是石头抹成的台阶。旁边歪着一棵千年古松，树上分了数不尽的枝杈，每一条枝干上都长满了锐利的松针。松前竖立着一座一人高的长条石块，石块表面因着日晒雨淋而呈现出不规则的凹凸，但上面刻得字迹依然清晰可辨。 菩提寺。 正是佐罗的师父渡海住持居住的地方。 佐罗走进山门，寺庙内的景色清丽怡人。 自然的芬芳在这里流曵蔓延。 虽然是晚上，却有一个身穿桃红色窄袖和服的年轻女子，她盘着高髻没有簪花，而是插着双长长的櫛子，脚踏一双高高的红木屐，脸上略施薄粉，却掩不住惑人的妩媚。应该是游廓里太夫一类的艺妓来这里参拜神像。 佐罗站在门口，没有往前跨步，他看着这个女子在手水舍旁洗手漱口，莲步轻移至庙内捻了香，恭恭敬敬地跪在地上，对着佛像虔诚朝拜，又站起身把香拔出插进香炉内，点燃灯座上的蜡烛，抬起白皙的手，把飘起的香雾向自己身上拨去。再将香油钱放进赛钱箱里，面对着神像双手合十膜拜，最后她转过身，离开了寺庙。 与佐罗擦肩而过时，她看了他一眼，那顾盼神飞的美目中满满都是幸福的光亮。此行祈愿参拜，应该是为了某个意中人吧。 那样的幸福，表露的那样明显，还真让失去幸福的人无所适从。 女子的身影方隐没在茂密的松林中，一个人就掀了暖帘从旁门走进正殿。他体型瘦小，一张满是褶皱的脸上神情和蔼又不乏精干。披着一件缁色的袈裟，脖子上挂着一串棕色念珠。 正是佐罗的师傅，菩提寺的住持——渡海。 “喔喔，什么风把老衲的爱徒吹来了。” 渡海放圆口吻，用温润的语调细细地调侃着佐罗。 绿发男人当即脸色发黑，对师父的话语不予理睬。甚至连看都不看一眼，径自走过去，坐在蔺草编的垫子上。 “啊，老衲可爱的小徒儿生气了。”渡海摆出一副愁眉苦脸的表情，对佐罗不分尊卑长幼的无理态度并不恼怒，反而转过身，走到佛坛旁的小案子上，提起风炉上的紫砂壶，往粗瓷茶碗里倾倒。 “老衲知你心情不好，来，喝杯玉露吧。” 他将茶碗递到佐罗面前。后者瞪一眼碗里冰清玉润的淡绿色液体，伸手接过来。 “这就对了嘛，再怎么也不能和自己过不去啊——喂！徒——” 渡海正对徒儿顺从的接受表示欣慰，喜乐之情还没等铺开，就见绿发男人一仰脖，将碗里茶水喝得空空。然后啪地，将碗扣在地上。 “哎呀呀，告诉你多少遍了，喝茶又不是喝清酒，怎么能一饮而尽呢。啧啧，浪费了一杯好茶。” 渡海一边心疼地拾起自己的宝贝茶碗，一边暗叹这孩子也不嫌烫嘴，一边用眼角偷瞄正用袖子擦着嘴巴，闭着眼睛不知思考什么的佐罗。 “师父。” 很久，他很久才开口说话，也很久不以这个称呼来唤渡海。 “我父母死的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的语气很轻，声音又十分低沉，若不是渡海早在他踏进正殿时就竖起耳朵，恐怕根本听不清他在说些什么。 法力无边的渡海当然知道一个月前的晚上在罗罗诺亚府邸发生的事。也是眼睁睁地看着两个如此优秀的孩子在彼此施以的误会中渐行渐远。 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并没有正面回答佐罗的问题，而是说，“你真的误会那个孩子了。” 佐罗的绿眸霍然睁开，那里面满载着无比的惊愕与深深的置疑。 渡海持续叹息，缓缓道，“杀你父母的另有其人，不是他。是一只修炼千年的九尾妖狐。” “……什么？” “当年它变做狐族王子的模样，骗你将它领回家，又借圆月之时，得到了神力的庇佑，肆无忌惮地发挥了全部的妖力，才打败了你的父母，得到了千年道行。” 佐罗瞪大眼睛，俊逸的面孔隐翳在黑暗中，一半脸泛着门口悬挂灯笼一样的淡黄色光芒。 “老衲赶到时，为时已晚，那个妖狐已经离开，只剩下你躺在柴火堆里，不省人事。” 没错，当佐罗醒来时，第一眼就看见渡海在身边，端着一碗苦涩的药汁，和蔼地笑着对他说，“从今以后，你就是老衲的徒弟了。” 为了报父母之仇，他也确实安心留在菩提寺，学习法术，修习本领，并靠着儿时的剑道功底，创造出属于自己的三刀流剑术。成了名扬整座江户城，令妖魔闻风丧胆的魔兽。 这么多年，他从未间断过寻找那只千年妖狐。不管是只身一人，还是加入除妖中介所，都是为了找到那只混蛋狐狸，一雪当年的仇恨。直到遇见那人，他人生中唯一的偏执才有了转航，他开始注意除了报仇外的另一些事物，开始并非为了报仇而活。 所以，当他以为那人就是杀死自己父母的凶手后，那种不能一刀痛斩之的心情几乎要将他迎头淹没，他恨自己仍然不可救药地爱着他，也恨自己下不去手结果他，更恨这么多年的努力，因为一个可笑的“爱”字，付诸东流。 现在他的师父，那个从小自己就把他当做神明一样崇拜，发誓要和他一样强大到任何妖魔都不能动他身边人一根汗毛的男人，亲口告诉他，凶手不是山治。 “这是真的吗？” 他偏过头来，嘴唇紧紧抿着。绿色的眼睛在灯笼的映照下，那光线仿佛能够穿透眸底，直达最深处。 “千真万确。” 渡海回道，“那只妖狐的气味和那个孩子的气味完全不同，这一点老衲还是可以分清楚的。何况前些天老衲刚刚得到消息，那只妖狐现在已经集齐了狐族叛逃的精英，想在狐族内部挑起一场大战。而目标的最终直指，就是那个孩子，因为他是狐族的王子。” 佐罗浑身猛地一震。 在那一刹那，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在梦织山，看见遍地的白狐尸体，金发男人会如此愤怒，甚至不顾阴林的险恶，冲进去追寻凶手，不惜弄出一身的伤。 怪不得他姿态清冷，不言不笑，都能散发出一派浑然天成优雅卓然的气度。 原来他是狐族的王子。 他竟是狐族的王子！ 渡海见他这般惊讶，微微偏侧过头去，浑浊的眼眸里是难得的认真，他盯着自己的徒弟，以严肃的语调开口，“恕老衲直言，徒儿，这件事，你就由他去吧。” 佐罗眯起眼睛，皱着眉，表示不解。 “现在狐族很快就要大战，那孩子是不想把你扯进妖界的纷争……” “师父。” 佐罗突然打断了渡海的话。 “他要对战的敌人，也是我的敌人。” 渡海一愣，很快摇头叹息起来。 “你决定了？” “决定了。” 佐罗答得毫不犹豫。 渡海无奈地看了一眼绿发男人，站起身倒了一杯玉露茶水。凝视着杯里清澈透明的液体，叹息道，“你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倔强，认准的事从来不会放弃。” 佐罗半跪在在蔺草席上，勾起唇梢准备起身。 “好吧好吧，既然决定好了，就放手去做吧。不要回过头来跑到我这里后悔得痛哭流涕。” 佐罗嘴角的笑扩得更开，他完全站直身体，扣好腰间的三把刀，以低沉而坚定的声音向渡海保证，“我不会后悔。” 渡海再次叹着气转过身，温和的眸子骤然一凛，脸上的褶皱瞬间展平，严肃地厉声道：“那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晚了就来不及了！” “是！” 佐罗沉声应道，撩起衣摆正准备迈过门槛，突然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回转身体，双手抱拳，微微躬身。 “师傅珍重。” 渡海挥挥手，算是师徒作别。 佐罗收起动作，转身消失在浓黑的夜色中。
>>>追梦呓 ——那年佐罗七岁。 还是懵懂的年纪，不知什么是情，什么是爱，只知道每天拿着竹剑去道馆练习，风吹雨打从不间断。 每到春天，江户城会飘落起粉色的樱瓣。如同鹅绒雪片，轻盈盈地舞出动人的旋律。这座清秀的城池被这些雾霭似的樱花樱树纷繁交织。那个时候，路过城下町的栈桥时，佐罗总会停下脚步。把手臂搭在桥檐上，看细致清澈的水流缓缓而过，不远处的渔舟划开一道道涟漪，呼吸着樱的芬芳，惬意地把自己融入自然的墨卷。 回到家，母亲大人就会“呀”地一声惊呼，关切地查看他全身的擦伤，父亲大人站在旁边，无奈地摸摸他的头，悄悄地对他的勇敢竖起了大拇指。 佐罗的父亲是个魁梧英俊的男人，留着江户时代不被认可的前发，松松散散一束，喜穿一身青白色的长袍，腰间别一把长长的太刀。母亲很美丽，见过她的人不论男女老少皆为其心醉。高贵的发髻向来一丝不乱，身穿的和服永远都是精致而典雅。 ——佐罗也曾有过和寻常孩子一样的幸福。 不同于町人们男耕女织，或是经商高就的生存方式。佐罗的父母，是城中远近闻名的道士。经常帮助城里人除妖斩魔。 自从有了佐罗，夫妻俩深知平静幸福的来之不易。除了帮忙除些不足为道的小怪，不再接危险而又艰苦的任务，即使酬金再高，即使窘迫到一家三口挤一间小小的茅屋。 ——那样的幸福是真切的，是钱财难以买到的。 ——这一切截止到七岁那年。 也是樱花纷飞的时节。城下町栈桥下的水依然潋艳动人。 佐罗从道馆回来，正午太阳毒辣，恶生生地蒸发掉地面每一隙水分。大地龟裂着散发灼人的热度，佐罗赤着脚，脚底板早已被烫得没有知觉。 他抬起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唇舌干燥。 离家还有将近一里路，他全身的水似乎快要被抽干，连汗都变得稀薄起来。 真是该死的天气。 他暗暗骂着，抬起脚继续跋涉。期待前边的路口有个可以歇脚的茶亭。他口袋里还剩下几文钱，或许可以买碗梅汤解解渴。 这样想着，他加快了脚步。 可惜前面并没有所谓的茶亭，而是一栋气派的宅邸。 三层阁楼那么高，外壁四周设了平台，台上有檐柱，像回廊一样弯冗曲长。屋檐上翘，如飞燕振翅，又若擎天巨伞，将阳光的凶狠格挡在外。 上两层不凡材料筑造，金碧辉煌，底层是平滑移门，周围有石栏遮挡。这所屋敷筑在松林溪水之间，融合了自然的天生丽质，在这样一个炎热的天气，仅仅是看着，就会感到发自身心的爽凉。 佐罗不自觉地停下脚步，仰头凝望这栋庞然大物。 等他长大了，一定要建这样一座屋敷，一家三口快快乐乐住在这里。夏天有青林翠竹掩映，冬天有金墙木壁抵御，日子一定十分舒惬。 正美滋滋地盘算着将来，忽听一阵类似小猫“喵呜”的声音。佐罗立即收回视线，四下寻找声音的来源。 在屋敷的不远处，一棵苍翠松树的旁边，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蹲在那里。 是个孩子，大概与佐罗同岁。 从这个角度，只能看见那孩子一头金灿灿的发，凌乱地散在屈起的臂弯里。 佐罗走近，发现这孩子在哭泣。 裸露出一截后颈和两截手臂的皮肤白净细致，紧抓袖口的双手指节柔和指骨颀长，穿着一件藏蓝色棉布制浴衣，削薄的双肩微微抖动。 是个小女孩，一个小女孩在哭泣。 佐罗也不知道被蛊了什么惑，平素并非爱管闲事的人，今天破格搔搔头一脸烦躁的模样，却对这个金发小女孩伸出了手。 小女孩似乎从手臂的缝隙里看到前方有一双被磨破了皮的脚，察觉到有人靠近，她停止啜泣，缓缓地，慢慢地，抬起头。 阳光洒在那张白皙干净的小脸上，如同蓝宝石一般的眸子泪水未消，闪着淡淡的波光。 该死的。 居然认错了性别。 佐罗偏过头去，庆幸自己没有管这孩子叫妹妹，要不出丑可就出大了。 虽然这个金发孩子长相清秀，皮肤白皙，但从他初显棱角的五官，抓住佐罗的手站起来与他几乎同高的个头，还有那句硬生生的“你是谁”看来，这的确是个货真价实的男孩子。 “你为什么哭啊？” 佐罗靠近一步，微微低头看着金发男孩。 男孩没有回话，他用手狼狈地擦干眼泪，就直挺挺地站在那里。 “是迷路了吗？” 佐罗想会不会和自己一样，时常弄错道馆与家的方向，但是金发男孩摇摇头。 “那是饿了吗？渴了吗？” 金发男孩继续摇头。 最后佐罗宣布放弃，男孩却突然开口，“母亲大人不要我了……” 这句话罢了，清莹的泪水顺着他细白的小脸滚滚而落。他背过身，把脸埋在手心里，似乎不想让佐罗看见他哭泣的模样。 佐罗叹了一口气，闭上眼睛，然后霍然睁开，拉住金发男孩的手。 “你母亲不要你，那就跟我回家吧。” 金发男孩怔怔地望着佐罗，也没有反抗，就任由他霸道地牵回家。 走到熟悉的草屋前，佐罗一手拉住一言不发的金发男孩，一手推开门。原本以为要喊一声父母才会出来，却没料到佐罗的父亲早已在门口等候多时。 他穿着除妖时的装束，一把太刀已然出鞘，银白色的切先在偏西的阳光里泽芒冷厉。他收起对待妻子和儿子那种温柔，眼睛里蕴含着满满的敌意。 佐罗的母亲站在他的旁边，一脸担心地望着夫君和儿子。 一直乖乖跟在身边的金发男孩瑟缩了一下，躲到了佐罗的后面。 佐罗皱着眉，对父亲凶巴巴的样子把这个男孩吓坏一事表示强烈不满。 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向旁边迈一步，把瑟瑟发抖的金发男孩结结实实挡在身后。 气氛沉闷。 院子里唯一一棵樱树飞扬起甜腻的香气。 无言对视片刻，佐罗的父亲神情严肃地开口。 “佐罗，你过来。” 身后金发男孩拽着佐罗衣摆的手骤然收紧，佐罗感到一股巨大的坠力正延衣襟压迫至胸腔。 金发男孩在害怕。 佐罗微微凝眉，没有动作。 “过来！” 父亲加深了语气，他很少用这样严厉的口吻呵斥佐罗，所以话一脱口，佐罗浑身震颤了一下，却还是不动弹。 佐罗的父亲气得面色铁青，他大步走过来，从怀里掏出一张画有乱七八糟符文的黄色纸片，就要往金发男孩的额头上贴。男孩吓得“啊”地大叫一声，转身要逃，被佐罗的父亲一把抓住。他挣不过成年人的力气，小脸哭得一塌糊涂。佐罗心有不忍，急忙从父亲手中抢过他，“父亲大人，你要干什么？”他这样怒着脸质问道。 佐罗的父亲并不想善罢甘休，这时一直不说话的母亲突然大声阻止，“夫君！”，在他把目光投过去时，对他轻轻摇摇头。 他愣了一下，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收起符咒，走开了。 佐罗笨拙地伸手去替金发男孩拭泪，心疼地把他搂在怀里。 之后，父亲没有再做刚才那种事，他只是沉默地坐在玄关喝茶。母亲则跪在他的旁边，正为佐罗参加庙会时的新浴衣做最后的赶工。 佐罗把男孩当弟弟，尽管他并不知道他的名字。 他把自己比较好看的衣服都拿出来摆在地上，让金发男孩随意挑选。 男孩看了一眼这些粗布浴衣或小袖和服，最后选了一件类似直垂的红色棉质长袍。这样的衣服在平安时代是寻常百姓的穿着，到了江户时代就成了武士的礼服。被改造成四不像的模样，也可谓是奇装异服，除了行踪不定的道士，一般人是不会穿出门的。 但是男孩丝毫不在乎，他背过身，脱下脏兮兮的浴衣，露出还没有发育成熟的纤细身体，佐罗用力咽了口唾液，别过头去不再看他。 真像个女孩子啊。 他在心里念着，男孩已换好长袍。这样看起来显得十分怪异，佐罗的骨架比他宽阔，整件袍子穿在他的身上空荡荡的感觉。金发男孩却笑起来，露出白白的小虎牙，煞是可爱。佐罗因他灿烂的笑容也淡淡地微笑，他把家里好吃的好玩的都搬出来，竭尽全力地逗这个刚刚失去母亲的可怜的小家伙开心。 他知道，父母并没有像他一样喜欢这个金发孩子。 每次出去取茶点，取用具时，在廊下各做各事沉默不语的父母都会对着他无声叹息。 佐罗希望这个男孩能够在自己家里感受到深沉的父爱和温柔的母爱。 但他又对自己父母那种抵触甚至是厌恶的态度无能为力。 这样的状态一直持续到晚上。 夜深人静，城下町家家都熄了捻灯。只有院子里常青树的枝叶互相摩擦，沙沙作响。 风很冷，薄薄的纸门抵挡不住，把屋里吹个通透。 佐罗用臂肘支着下颌，将金发男孩身上的厚棉被往上拽拽，盖住他露出的半个肩膀。 金发孩子已经睡熟，淡金的睫毛轻颤在眼睑上，秀挺的鼻尖里喷吐的呼吸起伏有致，薄薄的唇半张，手臂自然搭放在耳侧，蜷起身体，像只佝偻的小虾米。 佐罗望着他安静的睡颜绽开浅浅的笑，探头把床边的和纸灯吹灭。躺在金发男孩的身边，闭上眼睛。 睡至半夜，他被屋外数阵巨响惊醒。撑起身体，借着淡淡洒入屋内的月光，发现旁边应该睡着金发男孩的床位是空的。 这下子睡意全消，佐罗旋即站起来，点燃和纸灯，昏暗的光线勉强照亮屋里的景致。 没有人。 这让佐罗感到奇怪，他走到门前，拉开隔扇。 一道灿烂夺目的金光晃疼了眼睛。他条件反射似地用手背挡住眼睛。 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汩汩流过来，蔓延了他整个脚掌。 一股腥甜的气息，即使樱花的香气也遮挡不住。 突然间，野兽震颤心肺的嘶吼划破了宁静的黑夜。 佐罗缓缓地放下手臂。 眼前的景象，深深的，带着锥心刺骨的力量，镂刻在他幼小的心灵。 一尾通体金色的狐狸，泛着银光的眸子挑衅般地盯着他。 在它的爪子下面，是母亲残破不堪的身体。她的胸腔被残忍豁开，心脏不见踪影。父亲躺在他的身边，遭遇了同样的对待。太刀被拔出来，扔在一旁，切先粘满血土。还有一件差不多成型的白色浴衣，针线仍穿在袖口，涌出的血在衣料上开出绚丽到绝望的红色花朵。 院子里草木秃萎，杂物横七竖八地散乱在地上。泥地遍布醒目的刀痕和抓痕，显然经过一场壮烈的战斗。 佐罗僵硬地移动视线。 不远处，红色的布料七零八碎地堆在一起。 佐罗看清那上面被撕得辨不出模样的图案。那件红色直垂，那件胸前绣着青竹的红色直垂，原本应该是穿在金发男孩的身上。 但是现在，它无生气地躺在地上，和自己死去的父母一样。 他张着嘴，一句话也说不出。 倒是肆虐成性的金狐先开腔搭话。 “呦。”它的声音是男人与女人的调子混在一起，亦妖亦人。“我的救命恩人。” “是……你？” 佐罗眼明心细，他看清那件红色袍子虽然被撕碎，却没有染上任何血迹。联想起今天把金发男孩领回家后父母反常的举动，想起她们长亮纸灯准备彻夜不眠，终于明白一切。 “是你？你杀了他们？” “没错。” 黑夜中狐狸的声音更显空洞阴森，它舔舐着染血的皮毛，长长的嘴巴咧出一条狰狞的笑。如月般冰冷的银眸一动不动地盯着佐罗，那里面分明隐含着狂妄的得意。 “我要谢谢你。”它丑陋的声音震慑着佐罗的耳膜，“若不是你，我根本不能在圆月时发挥出最盛的妖力，打不倒你的父母，也吃不到这么美味的心脏。” 它伸出紫色的舌头，舔了舔嘴边的鲜血。眼睛眯起来，令人毛骨悚然。 “当然，也无法得到这么高深的道行。” 说罢，自金狐喉咙中爆发出奇怪的大笑。佐罗的表情在笑声里起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由呆滞，到不相信，再到愤怒得双目赤红，一口牙齿几乎咬碎。 ——如果他没有理那个金发男孩多好。 ——如果他听从父亲的呵斥，走过去多好。 ——如果他没有那么任性，赶走这个孩子多好。 ——如果他没有睡沉，盯着旁边的床位多好。 太多的“多好”，无法挽救现在的任何一个后果。 父母死了，被这个千年金狐妖开膛挖心，这就是事实。 连后悔的机会也没有。 “你这个混蛋！！！” 佐罗嘶哑着嗓音大吼一声，上前几步拾起对于他来说太过沉重的父亲的太刀，就着闪光的刀刃用尽全力横空劈向怡然自得的金色妖狐。 金色妖狐放窄双眸，又一道灿耀金光迸射而出。 太刀还没碰到它的身体，佐罗就被这道金光包裹，又狠狠地推出去，重重地摔在对面冰冷的石墙上。 意识消弭的瞬间，他的眼前浮现出几天前一家三口围坐一起，讨论起今年的夏祭计划。 “我要给佐罗缝制一件新浴衣，赶庙会的时候穿。” “不要给他养成骄奢淫逸的习惯，男人要那么多衣服做什么？” “哪有很多，佐罗的衣服是附近孩子中最少的。” “啧。” “我要让佐罗像他父亲一样英俊潇洒，好找回来一个像他母亲一样漂亮的妻子。” 他还记得，那时一家人幸福的笑声，在空旷的夜空回荡。 经久不息。 …… ——为什么是你？ 金色的能把眼睛刺出血来的毛发，尖利的能把心挖成空洞的耳朵，银色的能冻结住所有意识的瞳眸。 竟是一模一样。 佐罗盯着山治，像要把他的身体挖出一个窟窿一样，目光灼热迷离，隐着深深的痛。 鲜血仍像溪泉一般，源源不断地自嘴角滑落。 ——好恨。 ——恨杀死父母的混蛋，竟是自己发誓挚爱永生的那个男人。 ——更恨事到如今，仍无法痛下杀手的自己。 佐罗的嘴唇渐渐失色，脸惨白的近乎透明。直到意识离去的最后一刻，他的目光依然没有离开身下痛苦不已的金发男人。只是后来，他微微勾起嘴角，轻念一声害他如此这般的人的名字，接着便扑通一声栽倒在金发男人的身上。 山治愣了片刻，艰难地坐起来，紧紧拥抱住绿发男人冰冷的身体。他小心翼翼地将佐罗的欲望从自己体内拔出，一道金色光芒乍现，他的耳朵和尾巴消失不见，又变回了人类的模样。 他闭起眼睛，颤抖着吻绿发男人同样冰冷的侧颊。 外面雷鸣电闪狂风大作，植物剧烈地相撞在一起，气流贴着地面呼啸，仿佛末日已然降临。 昏暗的和纸灯孤零零地映着他们蜷缩的一角，烛火不时因为透进来的冷风吹拂而发生轻微的摇颤。 绘有仙鹤的白色纸门用黑色勾勒出站在门后的那个人窈窕的身姿。 隔了一会，纸门被拉开，一个穿着深紫色浴衣的黑发女子踏进来。 “王子殿下，您该离开了。” 是罗宾。 山治却置若罔闻，仍旧一动不动地抱着失去意识的绿发男人。鲜血在他们的身边干涸成一条条狰狞的伤疤，把他们团团围在中央。 月光皎淡如霜，顺着敞开的纸门，倾了一地悲伤。 “王子殿下？” 罗宾用温柔而平静的声音唤道。 这次，山治终于听见，他把绿发男人轻轻平放在地，搬来旁边的棉被替他盖好。 “我知道了。” 他的声音寡淡如水，听不出一分一毫的情绪。 “给我一点时间，我想为他做最后一件事。” 罗宾沉默着点点头，走出屋敷，拉上纸门。 山治听见门阖死的声音，湛蓝的眸子里终于泄出浓稠的殇痛。 他静静地望着佐罗。良久，伏低身体。 轻轻地吻上那张没有温度的唇。 那一霎那，四周都亮起柔和温暖太阳般的颜色。 轻盈的光线围绕着他们飞舞旋转，闪闪的光子如星星般晶莹剔透。 随着山治在唇上辗转的动作，佐罗苍白的脸渐渐有了血色。 山治闭上眼睛，最后一次细细感受绿发男人的气息，把从他那剥夺的精气与阳气，重新送还他的体内。 温柔的光逐渐暗下来，待到整个八席间重新回归孤灯映壁时，山治松开佐罗的唇。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个他眷恋到骨子里的男人。 然后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到门前，拉开那层薄薄的遮碍。 尽管八席间房深风冷。却与屋外是二重天地。 ——即使想要倾尽一切摧毁阻碍我们的那堵墙，恐怕也是无济于事。 ——我是多么想我们不是天与地的相隔。 ——只是，这不可能。 一道幽蓝的闪电将漆黑夜幕划开，映出山治孤绝而冰冷的脸。 他一用力，纸门应声而关。 啪地。 声音响脆，却又如此微不足道。 ——对不起，佐罗。 ——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