ZORO赶到医院时,SANJI正在手术室急救。

手术室上方悬着的发光的牌子,那么绚丽,那么斑斓,那么鲜艳,却如同一朵倒刺的玫瑰,深深地扎入心扉。

“手术中”三个字,红光闪烁,就像是张着血盆大口,要把里面正在急救的人生命吞噬殆尽。

ZORO眼前有些恍惚,他甩了甩头,驱散脑中不吉利的想法。

“这是怎么回事?!”他对着KARO和几个正装站立的警察问道,尽量将语调放平静,“他怎么会受伤?”

面向的是好几个人,可问话针对的只有KARO一个。

他犀利的绿眸仿佛把一切看了个透彻,目光是可以燃世界于灰烬的愤怒。KARO颤抖着小小的身躯,不敢吱一声。

谁也没有说话,现场寂静一片。像无数只手拉住无数根绷紧的弦,蓄势待发。

恰在这时,手术灯闪了几下,转到了“等待中”。幽幽绿光,依旧刺痛了ZORO的双眼。

门开了,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走了出来,他一边解开胶皮手套,一边用衣袖拭去额头上细细密密的汗珠。

然后,是几名护士表情肃穆地推着手术用品及使用过的架子车。再后面,SANJI被推出来。他躺在白色的移动床上,脸色也惨白的像一张纸。

ZORO走过去时,他像是有了感应一般,慢慢睁开双眼,扯出一丝勉勉强强的笑容。

我没事。他在努力向他传达。

ZORO点点头,让开一条路。年纪不大的护士感激地冲他笑了笑,推着SANJI进入旁边的加护病房。

“现在,”ZORO收敛了温柔的目色,转过头来面无表情地盯着KARO,“实话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SANJI有气无力全身虚软地躺在病床上,思绪着这两个月自己真是倒霉透顶。

先是莫名其妙地惹上了心狠手辣的黑社会老大,进而莫名其妙的引发一场报仇雪恨,而后又莫名其妙地牵扯到了自己的妹妹NAMI,最后莫名其妙开始了两个月的赎罪,更可悲的是,自己竟莫名其妙地爱上了一个混蛋。

这不是什么好事,这些原因直接导致了他昏迷的次数比出生起加起来都多,而且每次醒来,都是新的悲惨的开始。

比如现在醒来,看见ZORO那张谁欠他钱的扑克脸,心里就知道准没什么好事。

ZORO对于他睁眼表现出一阵狂喜,可就像是昙花一样,仅仅是几秒,还没等SANJI抓住这其中的一楞一角,又换上了他会长贯有的冷酷。

“你醒了。”他说了一句废话。

SANJI实在是没有力气送他一个白眼,“啊,醒了。”他也说了句废话。

ZORO的眉毛挑了一下,“你知道自己伤得多重吗?”

“不知道。”SANJI实话实说,全身骨头肌肉一起叫嚣着痛彻着似乎要把他生生扯裂,他根本分辨不出伤在哪里。

“你全身骨头尽断,以后恐怕要靠轮椅过活了。”ZORO看着他,一字一字地吐出。

“噢。”不期然,SANJI短暂地应了一声,情绪没有想象中的起伏。

“你——”ZORO呼地站起来,“你知不知道多严重?!你以后就跟一个废人一样!你难道还可以这样满不在乎?!”

“有什么可在乎的?”SANJI平静地看着他,嘴角弯起的弧度像是在嘲笑ZORO的大惊小怪,“对于你来说,我怎么样并不重要,关键是D会的三小姐没事,LUCCY的宝贝妹妹没事比较重要,难道不是吗?!”

ZORO诧异地看着SANJI,把他从眉毛到下巴审视了一番,良久,略带惊讶地问,“你在吃醋?”

“吃醋?”SANJI下意识地重复,蓝色的眼睛里有水波荡漾,想了一会,突然呵呵地笑,“我有什么理由吃醋?又有什么立场吃醋?”

ZORO没说话,更加肯定了心里的想法。

流动的空气像突然遇见寒流被冻结一样,凝固在两人周围,谁也张不开嘴。

窗帘大敞,阳光调皮地躲到门后,没有光芒的房间阴暗暗的。SANJI的半边脸隐藏在昏黄中,另半边脸借着地面反射的余晖,奇异地泛着半透明的颜色。

没过多久,沉默被前来换药的护士打破,当门被推开,夕阳立即闯入房间,将白茫茫的一片映成金红的灿烂。

SANJI整个人都笼罩在灿红的光芒中,金色的头发衬着没有血色的皮肤更是耀眼夺目。他皱着眉心,护士刚刚把一根手臂粗的针管推入他的体内。

他把身下的床单抓得皱起来,嘴唇咬得发白,等到护士将一针管的药物注射完毕,床单已经被小溪一般静静流淌的汗水湿透,泡得发软。

“疼就喊出来,别逞强。”ZORO靠在门边上,看着护士又把一个针管推入SANJI的另一只手臂。

SANJI咬紧嘴唇,死死把着床沿,不忘斜着眼睛送给ZORO一个“要你管”的不屑。

ZORO握紧拳头,努力压制下想对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男人施加暴力的冲动。

两个针管药物都输入身体后,护士体贴地把门带上,灿阳没有了,屋子里又恢复了先前的沉寂。

ZORO盯着地面,仿佛要找出什么金子,SANJI盯着天花板,仿佛那上面画着什么奇特的图案。

过了一会,ZORO先忍不住了,他从门边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SANJI。

“刚才说的不对,”他的声音异常低沉,却出奇动听,“你只是骨头受了点创伤,休息几天就没事了。”

“噢。”回答他的依然是简单的敷衍。

连敷衍都是简单的只有一个字,这让ZORO感到深深的恼怒,他很想揪起床上这个金色的人儿的衣领,告诉他他和死神是擦肩而过。

如果那几个打手再专业一些,如果他们用的是铁棍而不是木棍,如果不是几个巡逻的警察恰好经过,就不会有他躺在床上安安稳稳地与他对话这种惬意的事发生。

医院给出的鉴定结果是肌肉键断裂。就连医生自己也很纳闷,明明被木棍往死里打,却没有一处击中要害。明明失了那么多血,却都是皮肉破裂,骨头安然无恙。明明送过来时已经瞳孔扩散,出现危亡征兆,却在手术台上,奇迹般地恢复了正常的心率与心跳。

或许这就是所谓的生命的奇迹,是用医学定理难以解释的现象。或者说,是SANJI小时候经历过什么魔鬼式训练,锻炼得他抗击打能力那么强悍。

这个男人的多少事情是自己不知道的?

ZORO皱起英气逼人的剑眉,努力思索着,却得不出一个合理的答案。

就比如说现在,SANJI装着蔚蓝大海的玻璃体直勾勾地盯着他,他可以看出他的不服输,但是那轻颤的瞳仁又代表着什么?他的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或者说他在隐瞒些什么?

这些令ZORO几欲抓狂。

他松开紧握成拳头的手指,深呼了一口气。

“你就这么不在乎自己?不管是瘫了还是没瘫对你来说都一样?”

SANJI沉默,不予回答。

“说话!”ZORO感觉自己的理智几乎被他耗尽,他不知道还能维系这种心平气和多久。

“喂,绿藻。”SANJI用了一个让ZORO恨不得立即恰死他的称呼,他全然不顾ZORO明显蒸腾起的怒气,接着说,“我这次算是立了功劳了吧?”

“是。”ZORO想了想,点点头,“你想要什么?只要我可以办到,我都会答应。”

“是吗?”SANJI疲倦地闭上眼睛,浅笑了一下,豁然睁开,郑重而严肃地目视着ZORO,“我有两个条件,需要你答应,算是这次我舍命的酬劳。”

“说吧。”

“第一个条件,我想你原谅KARO这次所做的一切,不再追究。”

ZORO的心轻颤了一下。都到了这个时候,这个男人仍然在担心别人的安危。那他自己的呢?难道他自己的得失,都不在乎了吗?

“好,我答应你,不追究这次KARO所做的事。”ZORO回道。

“谢谢。”得到承诺,SANJI想微笑以示感激,可是喉咙强烈的刺痛让他捂住嘴巴剧烈的咳嗽,放开,手掌沾染了几缕新鲜的血丝,他苦笑了一下,接着说,“第二个条件,两个月的契约一到——放我回去——从此——不要再来打扰我的生活——”

ZORO眼里瞬间闪过惊讶绝望愤怒悲伤痛苦还有一些不知名的情感,几秒后,重新归于幽幽的平静。出乎SANJI的意料,他没有想象中的暴跳如雷,而是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放了你可以。”ZORO许诺,语锋陡然一转,“但是我不能不介入你的生活。”

“为什么?!”如果不是身上的伤痛,SANJI会立即跳起来将这个男人暴打一顿,“为什么你不肯放过我?为什么非要毁了我的生活?毁了我的尊严?让我永远活在阴影下?!就算我曾经间接地做过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情,两个月了,也该还清了吧?难道非要我把命偿还给你你才甘心吗?!”

“我不要你的命,我只要你的人。”相对于SANJI激动的语气,ZORO显得出奇的平静。似乎这已经是下定决心的事,不容许任何更改。

SANJI简直气结,这个混蛋,难道只有毁了他的一切时,才会心满意足吗?

他知不知道,天天品尝明明对得是自己,眼里却是另外一个人的痛楚是什么滋味?

他就那么自私?为了满足一己私欲,置别人的尊严于不顾吗?

因为情绪突然波动,SANJI刚想张嘴说话,喉间一股腥甜涌出,他扶着床边,鲜红的血溅了一身。

“看吧。”SANJI咧开苍白的唇角,露出红得惊心动魄的牙齿,“我为了你该死的欲望,流了那么多血,你说血偿,不是应该还清了吗?如果你觉得不够,可以用导管把我全身的血都抽干去祭奠你亲爱的爱人。只要你放过我,放过我的亲人。我不在乎那么难看的死去。”

“你为什么总是想死?!”ZORO恼怒地走上前来,捏住SANJI的下巴,迫使他扬起高傲的头颅看着自己,用拇指抹净嘴角的鲜血,“你难道就不恐惧死亡?”

“恐惧?有什么可恐惧的?”SANJI不屈地回瞪回去,“长这么大我根本就没有体会过恐惧的滋味。”

毁灭后是绝望,绝望后就是麻木,哪会有机会去感受恐惧?

ZORO盯着他几秒,突然放开束缚,转身拧干一条温热的毛巾,替SANJI擦净鲜红的血。又把他抱到椅子上,换下脏床单,换上干净的。又把他抱回床上。

这期间,SANJI没有任何挣扎,只是静静地凝视着他,可以看见ZORO的内心在挣扎。

他在挣扎些什么?是想方设法留住他臆想中的恋人,还是开始认真仔细地考虑他的要求?

夕阳完全隐没在地平线下,房间那层虚弱的淡黄已经被墨色的黑夜代替。周围的一切都只有模糊的轮廓,闪闪发亮的,只有两人各怀心事的眼睛。

“还有一个星期多一点的时间,”ZORO最后说道,“我想要好好的珍惜和你在一起的最后时光。这一个星期过后,你不再是还债,我也不再索债。”

SANJI蓝色的眸子月光下泛着亮亮的光泽。

“我会重新追求你,以一个普通男人的身份去追求自己心仪的女人。”

这是今夜,凉如止水的月茫下,ZORO对SANJI说的最后一句话。

最后修改:2021 年 10 月 18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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