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First Met(初遇)
Sanji所住的公寓楼前是一座巨大的街心花园,花园毗邻海边,短短的几步,就可以触摸到柔软的沙滩和金色的海岸线。从高处俯瞰,整座花园更像是一条流光溢彩的缎带。
花园的内部采取十八世纪欧洲庭院设计,石砌的花坛小路,承载著数十种珍贵的植被,每个阳光灿烂的清晨和日暮火红的黄昏,从被藤蔓缠绕的淡色粱架投射的斑驳点影会落满整个石阶台。
花园中心是一块方形旱冰场,占据整座花园面积的1/3。这里提供旱冰鞋出租服务,供那些活力过剩的年轻人肆意挥洒自己的青春。
到了晚上,花园的广场里就会响起或轻松欢快或抒情优雅的音乐,男女老少不约而同地聚在一起,随音乐兴致高昂地跳起特色迥异的舞步。
Sanji每天上下班都会路过这里,依靠超常敏锐的听觉来捕捉花园的热闹。清早晨练的打拳击剑声,旱冰鞋底与地面的摩擦声,亦或是规律交踏的愉快的脚步声。
这麽多年,他已经喜欢用单一视角看世界,撇去不断下降的视力不谈,能够靠耳朵代替眼睛捕风捉影,也并不是一件令人沮丧的事。
这天,很平常的一天。Sanji夹著公文包匆匆穿过花园时,听见两声响亮的狗吠。
一定又是时间充裕的家夥带著宠物狗出来溜达吧。这样想著,Sanji也没有多加注意,他冲著公交车站跑过去,很幸运地赶上了早班车。
下午回来再次经过花园,他发现家门口不知何时多了几只流浪狗。
各种颜色,各色花样,各类品种,一看就是一群同病相怜的小家夥不小心走到了一起,而并非被同一个狠心的主人丢弃。
它们或趴或卧,或玩或闹。几只比较活跃的小狗身上还没有沾染脏兮兮的污渍,毛发很顺指甲也很整齐,显然被刚遗弃不久。不像普通流浪狗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眼睛上结著一块块肮脏的眼屎,皮毛打结,还挂著不知哪来的脏东西。让人一下子就没有了靠近的欲望。
那些干净可爱的小家夥蹦跳玩耍间吸引了许多爱狗人士的注意力,她们纷纷停下脚步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有的走近蹲下来逗弄这些小家夥。
Sanji点燃一根烟,深深地吐了一口气。
明天,带点剩饭剩菜过来吧。
如是这般决定,他迈开脚步,离开了充满狗吠声,比平常热闹许多的花园。
第二天,Sanji特意早起来一会。吃罢早餐,他将冰箱里的剩饭剩菜重新回锅温了一下,把它们倒在一次性快餐盒里,用塑料袋包好。夹住公文包,提著这些盒子关上了门。
来到花园,昨天晚上那些非常有精神的小家夥们多半还在睡觉。它们挤成雪白棕黄的一团,警惕心强的小家夥还会时不时地抬起耳朵观测四周的动静。
Sanji刚刚把一只脚踏上草坪试图靠近它们时,沈睡的流浪狗群里探出一个脑袋。
Sanji愣了一下,他瞪著那只与他警惕对视的奇怪生物,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判断它的分类。
凭感觉来说,那应该算是狗吧。四肢肉厚有力,头顶耳朵尖尖,一双眼睛戒备十足地眯了起来,似乎与它周围的这些动物并无二致。但是……世界上会有皮毛泛绿光,双目赭红的狗存在吗?
Sanji咽了咽口水,他盯著那只奇怪生物。体型是这群流浪狗中最大的,虽然脑袋扬起,身躯却灵活的缩成一团,再加上那身见鬼的颜色,使得整体很像……绿藻球!
Sanji为自己精准的比喻而放声大笑,笑声惊扰到正在沈睡的小狗们。小家夥们纷纷抬起脑袋惊恐地四望,在看到眼前的陌生金发男人时喉咙里就开始咕噜,一个接一个夹著尾巴窜到了那只绿藻狗的身後。
不明生物仍保持随时进攻的姿势,前爪扒著草坪,呲著牙,好像警告Sanj如果再靠近一步,它就会扑上来咬住他的喉咙。
「放轻松孩子们。」Sanji耸耸肩,蹲下身打开手里拎著的塑料袋,微笑道:「我带了很多你们爱吃的东西。」
说著他把那些饭盒依次取出,一一掀开盖子。浓郁的肉香味立即随著流动的空气散播开来。
小家夥们年龄小,对不明食物没有什麽抵抗力,再加上兴许饿得急,它们从绿色的大狗身後试著探出脑袋,其中一只白色的小狐狸犬对著绿藻狗咕噜了两声,绿藻狗眯起眼睛低吠了一声,一群小家夥便撒了丫似的朝Sanji--身前的饭盒跑过来。
「别抢别抢,哈哈,都有份……」一边试著拨开几个饭盒之间的距离,一边把不幸被挤出的小家夥抱回食物前。Sanji咧著嘴看这些小狗狼吞虎咽地扫荡食物,突然感觉来自背後那道冷漠而锐利的视线。扭头,绿藻大狗正一动不动地盯著他。猩红的眸底仿佛有狰狞的水波流过。
Sanji若无其事地转回来,摸著正蹭在他脚边,亲昵地舔著他手指的白色小狐狸犬。无奈地感叹道:「我好像被你们的爸爸敌视了……」小狐狸犬仍卖力地舔他手心企图索取更多食物,没有其他反应。
绿藻狗却似乎听懂了一样,它张开血盆大口,打了结的绿毛直直竖起,眯著眼睛对Sanji一直低吼。
说是低吼,也不过是「汪汪」的声音大了些,低沈了些而已。
Sanji站起身,不爽地撇撇嘴,在石地上磨了磨鞋底。他瞪著绿藻狗,绿藻狗也瞪著他,一人一狗的视线在清晨冒著凉气泛著雾气的空中激烈地交汇摩擦。如果再认真些,交战出电光火花也未尝不可能。
良久,Sanji下弯嘴角,他抄著兜向绿藻大狗走去。後者仍保持与他对视的姿势,只是随距离的慢慢缩短,它逐渐拉长嘴角的弧度,呲出一口尖利的,雪白的牙齿。
走到离它一米远的地方,Sanji停住脚步。他皱著眉,面色黑沈地盯著那只不离原位表情凶狠的生物,低著声音开口:「喂!臭绿藻!你瞪著老子干什麽?!」
「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绿色生物回以他一连串超大声的狗吠。
Sanji丧气地垮下脸来,他一定是疯了,居然在和一只狗说话!这和自言自语的傻子有什麽分别?!撑住额头,Sanji气急败坏地骂:「叫屁叫啊!明明是只狗!」
是啊,明明是只狗,却一身绿毛。想到这,Sanji又不自觉地噗出声来。无聊的早晨似乎因为这些流浪狗而丰富多彩起来。
绿藻狗见眼前的金发圈眉人类一会怒骂一会低笑,动了动耳朵,不屑地瞟了他一眼。它抻直身体伸了个懒腰,找了个柔软温暖的地方趴著,把头舒服地枕在前爪上,不一会便打起了呼噜。
从那以後,Sanji几乎每天早上都会给这些小家夥们带一些零食。有时候是连著肉的骨头,有时候是甜美的蜂蜜蛋糕。这群小家夥尝够了饥饿的滋味,也不挑食,给什麽都吃。好在Sanji工作比较稳定,收入也很宽裕,即便多了一笔预算之外的开支,也不会对他的正常生活造成什麽太大的影响。
偶尔有时起床过晚或是工作太忙在公司加班,第二天Sanji穿过花园往家走时,那些小家夥们便不知从什麽地方窜出来,争先恐後地叼咬Sanji的裤脚扯住他不让他走,同时扬起小脑袋用水灵灵的大眼睛望著他,似乎在问:昨天你为什麽没有来呀?这样热情且特别的追问方式让Sanji莫名地满足,潜意识里认为自己是重要的,是被需要的。这些认知让他饲养起这些小流浪狗们更加地甘之如饴。
长此以往,Sanji形成了一个雷打不动的习惯。每天5:30起床,准备自己的早餐外加小狗们吃的东西,6:30准时出门,路过花园把食物放下,确认好每只小狗都不会饿肚子後,他才放心地去追赶早班车。
也多亏Sanji的悉心喂养,小狗们才不用每天去扒脏兮兮的垃圾桶。再加上花园中心有个音乐喷水池,小狗们没事干就会跑去那里打闹嬉戏,看上去都还保持著被丢弃时的样子。并没有蹭上一些乱七八糟的不明液体或固体。
当然,也是有例外的。
那只绿藻大狗除了皮毛颜色越来越奇怪,其他倒还干净。一双红色眼睛总是时不时地眯起来,对人类充满戒备。
这段时间,令Sanji更加怀疑那个形似绿藻貌似大狗的生物的真实身份。那根本不是狗吧?那是某种外星球生物奉命来侵略地球的吧?怎麽会有狗对自己的存在视而不见?怎麽会有狗露出那种不屑与挑衅的眼神?怎麽会有狗能够拒绝食物的诱惑?!
何况,那还是一条流浪狗!
Sanji越想越不爽,越不爽越想。遇到这群流浪狗已有一个月了,每次不管Sanji带面食还是素食,荤食还是甜点,那绿藻狗对此一概不理。是诚意不到位吗?不,Sanji曾经试图与它建立起宝贵的信任,甚至屈尊蹲在地上敲击地砖口中叫著臭绿藻臭绿藻,换来的就後者的直接无视。
「明明就是一只狗!」还拽成那个样子--被Sanji捏断的笔代替主人补充了後半句的愤恨之情。把旁边的女同事吓了一跳。
「Sanji先生,您……没事吧?」小心翼翼地试探。
「没事没事,当然没事!」脸上堆起灿烂的绅士微笑,Sanji额角挂著一滴冷汗欲盖弥彰地解释道:「在想一个可恶的家夥,别在意。」
「哈……」女同事将信将疑地转过头。心里疑惑地想:究竟是什麽样的「可恶家夥」会让那个温柔安静的金发男人情绪波动如此之大。
不理归不理,没有Sanji提供的食物,绿藻狗却奇迹般地活了下来。也不知道它平日里吃的是什麽东西,身体也不见瘦,样子也不见憔悴,反而越长越强壮,越长越绿。这让Sanji百般费解,莫非这绿藻学会了吸星大法?靠吸取天地精华人类精气而活?千奇百怪的想法在他的脑子里转弯,最後被事实毫不留情否决掉了。
那天Sanji在垃圾桶旁看见绿藻狗正在翻找食物,原本想要调侃它的话都噎在嘴边。他只有睁大眼睛愣愣地看著绿藻狗叼出一块干馒头,趴在地上津津有味地撕咬起来。中途抬头瞥了Sanji一眼,很快又不屑地转回目光,与那块干冷而硬邦邦的馒头较起劲来。
联想起之前Sanji拿来食物时绿藻狗的反应,Sanji终於知道那家夥拒绝进食的原因。为了让那几只在长身体的小家夥们吃饱吃好,它宁愿在一旁借睡觉掩饰空落落的,咕咕直叫的胃。在没人注意的时候跑到垃圾桶旁翻翻可以吃的食物,以此来维持自己的生命。
从那以後,Sanji多了一份工作。除了把小狗们需要摄取的分量准备好,他还会另外用一个袋子装一些有助於健壮体质的肉类和补料,故意放在绿藻狗经常扒拉的那个垃圾桶旁边。小狗都很讨厌垃圾散发的腥臭腐烂味,决计不会靠近,附近也没有其他的流浪狗,Sanji可以确保食物最後是被那只自尊超强,又烂傻狗一只的绿藻吃掉。
很快到了秋天,叶子纷纷枯黄,落了一地,在花园里形成一派萧瑟景观。Sanji握著一个小袋子,在回家的途中故意溜达去比较避风的凉亭,现在流浪狗们的生存阵地转移到那里。Sanji把柔软的稻草铺在一个三面环墙的角落,给这些可怜的小家夥们尽可能多的温暖。
手里捏著的是一份奇特的糕点,公司里有位中国的同事管这东西叫做月饼。是中秋节必吃的食物,传闻中国有个古习,每逢一个叫做「八月十五」的日子,人们皆会在屋外或屋顶就餐,一边吃月饼,一边赏月。那位同事的妻子正好做了很多月饼,分给大家一人一块。Sanji吃了一半,很独特的味道。绵软的外皮里是甜甜的豆陷,入口即化。
心里惦念著花园里的流浪狗们,Sanji没舍得都吃光留下了一半。用塑料袋小心翼翼地包好,下了班带过去给小家夥们品尝。
来到流浪狗们活动的地方,发现它们一只不少趴在墙角。听到熟悉的脚步声,几只比较机灵的小家夥竖起耳朵,直起身体就朝Sanji跑去,咬著他的裤脚催他过来。挂著温柔的笑抚摸这些可爱的小家夥,Sanji蹲下身把手中的那半月饼掰成几块,放在地上。小狗们见是奇怪的食物,嗅了嗅就伸出小舌头卷走月饼的面渣,尝到甜头後才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Sanji笑眯眯地看著这幅和谐画面,突然想起什麽转过头皱著眉凝视著墙角。绿藻狗仍懒洋洋地趴在地上,红色的眼睛停驻在Sanji的身上。它既没有起身的意思,也没有把Sanji放在眼里,看了他一会,张开嘴打了个哈欠,耳朵耸拉著动了几下,眯起眼睛就要著了。
「喂,臭绿藻。」Sanji叫道。
绿藻懒懒地撑开眼皮,看他一眼,又要阖上。
「臭绿藻。」Sanji不死心地又叫了一声。
再度撑开眼皮,这次只开了一条小缝。
「臭绿藻臭绿藻绿藻绿藻绿藻绿藻……」Sanji锲而不舍一遍一遍重复呼唤。
「嗷!」绿藻狗火了,睁开眼睛直起身体正要低吼发怒施威,却看见一只白皙颀长的手伸过来,前爪碰到了一块软软的,有潮湿感的物体。
低头一瞧,转而用疑惑的目光望著金发男人。後者眯著眼睛嘴角勾起弧度,蹲著身体双手撑住膝盖,一副任君品尝的表情说:「来尝尝看,这东西叫月饼喔,连人类都很少有机会吃到。」
绿藻狗垂头看了一眼那一小块月饼,抬头看了看Sanji,再次低头看了看月饼,再看看Sanji,再看看月饼,看看Sanji,看月饼,看Sanji……
「汪!」它仰起脖子叫了一声,前爪配合後爪,熟练而轻巧地越过那块月饼。走到另一个地方蜷卧身体,闭上眼睛打起盹。
「……###」Sanji此时的心情怎一个愤怒了得?简直是愤怒失望好心没好报的综合体。他傻眼瞪著那块被抛弃的月饼,又满头青筋地用眼神扣挖晒著太阳的绿藻狗。磨牙的声音清晰可闻,跟一只狗生气,实在是可笑之极,但是这是狗吗?这根本就是不知从哪个星球滚来的混蛋生物,专门滚来给Sanji吃闭门羹的!
「你这个家夥!」一百八十度转身,面朝似乎是睡著了的绿藻狗,卷曲眉毛快要呈九十度地怒竖著,Sanji低沈的嗓音把屁颠屁颠跑过来准备享用被绿藻狗遗弃的月饼的小狗吓得夹著尾巴跑回去,「你明明是只狗!是只狗!狗有权利挑食吗?!身为狗你就没有一丝狗的自觉吗?!」
绿藻狗不理,闭著眼睛不知是真睡还是假寐。
「哼!你这只绿的发霉的死绿藻!」Sanji不爽到极点地下撇了嘴角,似乎也没有发现自己现在做的完全超过对一只狗应该要求的,「你就吃那些垃圾变成垃圾球吧!不识货!没眼光!笨狗!蠢狗!」
骂了一番,心情舒畅了许多。Sanji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换上一副好爸爸的温柔模样抚摸离他最近的那只小狗的脑袋,鼓励它过来吃这块被拒绝的月饼,同时愉快地拍掌,示意不远处那些想要过来又不敢过来的小家夥们一起分享。
绿藻狗轻轻地抬了一下眼皮,前後扫动了一下尾巴,泄出的目光里明显的嗤之以鼻。喉咙里低低地咕噜了两声,它把脑袋转向墙面,用屁股对著被一群小狗围著的金发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