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接受最后一个约定任务,只身闯入威士忌剧院开始,山治就想过,万一计划败露或者被以前卧底的组织擒获,必将死路一条。好在发布任务的权威人士跟山治保证,即使山治出现意外,他们也会负责调查绿藻下落。一旦证实绿藻真的落入危险,他们会帮忙全力营救。

  后事了无牵挂,所以山治并不怕死。

  本以为这次在威士忌剧院地下室被人虏获,结果逃不出这个『死』字。可当山治醒来,发现自己被完好地拴在刑囚室里,有一个火红头发满脸雀斑的少年对他态度恭敬悉心照顾时,还是会感到有些惊讶。

  难道黑道现在流行使用怀柔政策?三餐按时送来,刑具只是摆设。负责照顾山治的少年名叫塔琼,他随和健谈,和他聊天非常愉快。如果不是被四根铁链锁着,被迫跪在地上就更好了。

  塔琼极其细心,虽然承担着照顾不能自由活动的山治的重任,却没有任何怨言和不满。他的身上缺少黑道组织那股鲜明的戾气,与他相处久了,山治甚至忘记自己是被俘获来的。

  通过和塔琼的聊天,他获取了很多关键信息。首先,这里就是大名鼎鼎却无人了解的朱洛基尔家族,山治会被带到这里,都是这个家族年轻继承人的旨意。其次,山治在巴洛克工作社窃取的名册,里面涉及到朱洛基尔家族及其分支的重要证据,要是落入警方手中,后果不堪设想。最后,名册在山治手里,也是朱洛基尔家族那位少爷近几天才得以确定的消息。

  “你们那个少爷,不是在某年某次枪击案中下落不明吗?”

  塔琼对此不做隐瞒,非常爽快地回答:“后来又找到了啊。不过索隆少爷是被抬着送回来的,当时情形很惨啊。他受了伤,高烧不退,整整一个月才好起来。少爷他啊对继承组织原本就没什么兴趣,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现在竟然同意了。唉,其中的原因我也不太清楚。”

  总之罗罗诺亚·索隆归来了,而且还平安地活到现在。绝对有理由相信,那些觊觎朱洛基尔家族至高权位的家伙们一定会气炸了肺。山治这几天在刑囚室见到各色各样的人,他们经常会讨论这位神秘继承人。从这些人的对话中,山治感受到了组织里很多成员对这位少爷敬佩有加,誓死效忠,能将这样一个上万人的大家族管理的井井有条,看来是有真本事。

  悠闲的日子只持续了不到一周,就发生了突如其来的转变。

  先是照顾他的塔琼被遣走,换了一位皮笑肉不笑的老狐狸。光洁齐整的头发,一尘不染的西装,牵动面部肌肉时,唇角会有一抹阴纹。来到这里第一天,就断绝了山治所有的水和食物,并且不允许他睡觉。第三天,当他再次踏入刑囚室,原本以为这个金发男人会屈服于极度困倦饥饿和口渴的折磨中,结果发现对方除了嘴唇泛白,眼圈发黑,精神并没有任何动摇,终于失去了所有耐心。

  “我劝你还是早点说出来比较好,免得承受这些非人痛苦!分家会长所设计的这些刑具,目前没有任何人可以招架得住!”

  威胁完毕,见金发俘虏非但没怕,嘴角还露出讥讽的笑容,顺理成章的被惹怒。男人一眯眼,鞭子在空中扬起血花。

  由此过了一天,衣衫已破为碎布垂搭下来。大腿两侧、腋下、颈窝这些敏感又脆弱的地方全都交叠着一层又一层刺眼的鞭痕。胸膛错综的伤口已经干涸,被沾着盐水的皮鞭二次撕裂,血会慢半拍才流下。

  当泽维尔饶有兴致地介绍那个源自欧洲中世纪的残忍刑具『拇指螺丝』时,山治连看都懒得看,嘴角勾起一丝苦笑,想到一直精心保护跟保养、最珍惜的手很快就要指骨断裂肿胀不堪,心里多少还有些不舍。

  不过他是不会将自己的情绪暴露于人前,负责审讯的人只见到金发警官因为螺丝收紧铁板压下造成极度疼痛而拉直的优美颈项曲线,和即使被折磨涣散依然不屈服的倔强眉眼。

  烧红的烙铁举到他面前,审讯人最后一次警告:“警官先生,不要考验我们的耐心哦。”

  山治回给他一个轻蔑的眼神,然后烙铁便在赤裸而光滑的肩头后背印画焦糊的黑块。

  沉寂的地下刑囚室,四处弥漫着死亡的气息。每次有新的刑具登场,山治都在剧痛中昏死,又在剧痛中醒来。

  原来前面有如天堂般的一周,不过是为了跟后面地狱般的日子做好对比铺垫。人从越高处跌落,感受到的痛苦就越为深刻。

  就这样又过了三天,山治清醒的时候已经很少了。身上层层叠叠的伤口由于没有得到及时处理,发生了不同程度的感染。细菌蔓延到了五脏六腑,整个人持续低烧。就连皮鞭都叫不醒他,有人来审问时,打手们便将一桶冷水当头泼下,过了一两分钟,金发男人才会从迷蒙中苏醒过来。

  今天,不知是几点,打手们足足浇了三桶冷水,山治才慢慢转醒。

  视线还很模糊,听觉倒是第一时间开始工作。外面先是一阵嘈杂之声,接着便听守卫在门口的朱洛基尔家族成员胆怯又恭敬地喊:“少爷!”

  “怎么样了?”

  紧跟着说话的男人有一把较低沉的嗓音,想必就是塔琼一直不离口的朱洛基尔家族继承人,只是声音隔了几堵墙和层层门板,听得不是很真切。即便如此,仍有一种异常熟悉的感觉在心中游荡。

  “回少爷,泽维尔先生连审了三天,可是对方依旧拒绝招供。”

  “噢,是吗。”那个声音没有起伏地说:“我倒要看看小小警视厅的警部,哪来这么大的脾气。”

  守卫急忙阻拦道:“少爷,不能进去!”

  “为什么?”

  “呃……黄猿先生交代过,说您日理万机,整天为组织上的事操劳。这点小事就交给部下们去办,一定给您一个满意的答复。”

  那个声音冷笑:“满意的答复?就是这样?”

  “那个……这个男人,真的是软硬不吃啊。”

  “告诉黄猿,不必费心了。”那个声音冷冷地说:“人是我下令抓来的,审自然也要我来审。越俎代庖,可不是个光荣的行为。”

  “是……”

  “你们是朱洛基尔家族的直属部队,为谁效力心里应该清楚。不要听信外面谗言,做出一些有悖常理的事,丢了家族脸面。”

  “是……”

  “把门打开。”那个声音说:“我要进去看看。”

  “是……”

  “吱呀”门锁被钥匙旋开,天窗上的阳光漏进一寸。透过迷蒙的视野,在浮动跳脱的光斑中山治隐隐看见一个身影出现。上上下下仿佛被暗夜的黑包裹,身姿挺拔如同一棵劲松。冷峻的五官有着刚毅的线条,那头扎眼的发色却怎么都掩盖不住。

  “嗡”地一声,一瞬间山治的耳朵轰鸣,外界的所有声音都化为虚无,只能感觉到来自自己身体仿佛擂鼓般的心跳声震动。

  +++

  罗罗诺亚·索隆往前走了几步,站定,打量着眼前的景象,眉头微锁。

  好久没来到刑囚室,竟和记忆中完全一样。血是随处可见的东西,墙壁上,地板上,挂着的刑具上,有的是沾染上去的,有的呈喷溅状。正中央,是一副铁架台。冰冷的金属质地闪着森白的光,坚硬的底座矗立一具十字骨架。

  上面绑着的金发男人被迫呈跪姿,看不出身量高矮,但大致错不了,并不单薄却十分结实的骨架,没有寻常男人的粗犷,生得很细致。附有一层肌肉,刚刚好的程度,明显锻炼有素。头发恰巧盖住半边颈项,皮肤偏白,昏黄的灯光照过来,毛孔几乎看不见。

  他手脚都让架子上的绳索牢牢紧缚,上衣基本成了破布,裸露的身体都是触目惊心的鞭痕,此时正抬着头,睁大的眼睛流露出惊讶和愕然。

  他在讶异什么?

  索隆看了一眼旁边摆放的刑具,无一例外都染上了鲜血,说明这几天面前的金发警官全都一一体会过了。如此残忍而乖张的审讯,依然没有从这位警官嘴里逼出一个字,对这个男人的意志力,就连向来骄傲的继承人都要刮目相看。

  “你就是黑足山治?”索隆淡淡地挑起眉毛,“这些刑具统统用在你身上,还是不肯说?”

  金发男人没有回话,苍蓝的瞳孔却闪耀着复杂不明的神彩。

  索隆接着说:“我向来敬佩有骨气的人,不过,那些资料对我们家族真的很重要。只要你愿意说出来,我保证,不会为难你,也不会让警视厅为难你。”

  山治慢慢地将目光移到绿发男人的脸上,与以前无异的面容,多了几分冷酷的模样。左耳的耳孔多了三只金色水滴型耳坠,左眼的那道直贯鼻翼的狭长伤疤,似乎造成了整只眼睛都睁不开。是失明了吗?

  他的嘴张了张,叫了一声:“绿藻……”

  绿发男人一直波澜不惊的冷硬表情终于出现一丝变化,宽阔的额头一枚青筋高高凸起。

  “脸上长着靶子眉的家伙有资格评论别人?”

  山治被这句话点醒,用力甩了甩头,看着面前的男人,用低沉的声音又重复了一次:“绿藻。”同时扯动染血的嘴角,咧开一个刺眼的笑容。

  原来,绿藻很安全。

  原来,他竟是朱洛基尔家族的继承人。

  原来他的坚持和等待终将是一场空梦。原来这一切都是命运跟他开的玩笑。

  他们注定是警与匪的关系,注定会演变成这种对立的情形。

  更没想到的是,自己用生命保护名册,就是为了成功完成任务去向战国交换爱人的下落。而他拼了命找寻了两年,两年来时时刻刻都没有忘记的爱人,如今就在他的眼前,用公式化平板无波的冷淡语调,对他说:招了吧,招了就不会为难你。

  山治大笑,笑声震动身上的伤口,疼得裂骨钻心,越疼就笑得越大声。笑到嘴里咳出血沫,笑到全部伤口崩裂,笑到浑身剧颤不已。笑到最后,他都不知道自己在笑些什么。只是觉得此时不应景,有点对不起上天这煞费苦心的安排。

  “你恢复记忆了吗?”

  他轻轻地问了一句,打手们就像突然接到指令。紧张地齐齐执起鞭子,对着金发男人赤裸且伤痕累累的身体一顿狂挥乱打。坚硬的皮鞭与肉体接触撕裂之声格外惊心,在飞舞着的血花中,金发男人却笑得更加猖狂。

  “告、诉、你、”在猛烈的鞭打之下,山治执拗地盯着明显怔愣的绿发男人,伴随着挥鞭的频率一个字一个字挣扎地说:“即、便、是、你、……我也、不会说、老子、才、不想、……被像傻瓜、一样耍、唔——咳咳!”

  没让他继续说下去,一个打手拿起一根前端绑着棉花的铁锤朝着山治的腹部重重抡起。悲惨地听到自己的肋骨断裂的声音,山治闷哼一声,一口鲜血从嘴里喷了出来,正好洒在绿发男人鞋尖前几厘米处。

  索隆低头看着那鲜红的血迹,皱着眉大喝一声:“不要打了!”随即快步上前,抓起山治的头发逼他抬头看着自己。

  “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手里的金发男人虚弱地笑了笑,一双没有焦距的蓝眼睛渐渐变暗。最后和着鲜血淌出来的字句,仍然是那个“绿藻……”。只是这回更低沉,更颤抖,好像包含无数深刻的感情。

  若有所思地凝视着昏迷的金发男人,感觉到他额头的高热,暗红的眼眸微微紧缩,又恢复成之前的冷淡。索隆放开手,低声命令部下:“把这家伙的绳索解开,给他找医生看看。”

  “是!”

  说完,回头看了一眼金发男人,那昏迷之中,仍不减痛苦的绝望表情,不知道为什么让他觉得胸口发堵。为了不让情绪影响自己的判断力,他抬起手用力按揉了几下太阳穴,接着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刑囚室。

最后修改:2022 年 01 月 29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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