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治背着索隆来到自家王府门口,比比和娜美已经在此等候多时。尽管早就做好了索隆受伤的准备,可看到那蜿蜒在地面的血迹,还是不由地吃了一惊。
“快!比比小姐,准备好热水,娜美小姐,你去宣御医过来。”
山治口气急促,心里更加着急。
两个女孩子立即领命退去。
山治背着索隆一路体力早已耗尽,此时也不知是撑着口什么气,又把他从门口,背到自己的卧房里。
将索隆小心翼翼地安顿在床上,动作轻柔唯恐触疼了他满身的伤口。做完这一切,山治又忙不迭地跑到柜子跟前翻药箱。
“胃药……不对……痨病药……不对……醒神铃……也不对……”
山治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长这么大,也从没有像今天这样焦虑不安,生怕因为延误治疗,索隆有什么不测。
而在此之前,他三王子根本就不晓得害怕为何物。
没有去思究这份莫名的感情究竟是什么,山治只知道,当务之急是治好索隆,看着这个臭剑士活蹦乱跳,比什么都重要。
终于翻出那个精致的小盒子,山治迅速打开,从里面取出药水,棉花,纱布。
应该先……止血吧。
山治认真回想以前自己受伤时处理的步骤,将药水倒在棉花上,轻轻地擦拭索隆不断流血的伤口。
这瓶药水是北漠进贡的奇药,血口沾上药水,立即开始凝固。
山治仔细地将前面所有的伤口都处理好,又将索隆翻了个身,不由地愣住。
刚才一直注意的是前面流血不止,没有观察后背,现在一看,背上简直是一片狼籍,血水脓水混合在一起,有些伤口已经开始腐烂。
显然是受伤有一阵子了。
那么依此推断,前面的伤又可以是新伤,而后面,才是这几天一直承受残酷刑罚的地方。
如果说从山治明令禁止令发布那一刻,索隆就去找克洛。那么索隆被囚禁的时间,起码有十天。
十天,这个白痴剑士承受这种非人酷刑十天!
山治强忍着心中难言的痛楚,咬紧下唇,红着眼睛为索隆处理背后不堪的伤口。
混蛋克洛……我早晚要把这些伤还给你!
等到药水均匀地涂抹好身上各处伤口,血也顺利地止住。山治长吁一口气,靠在床头,出神地看着索隆。
真是白痴,疼也不知道叫唤几声。
山治望着索隆一直紧锁的眉头,手不自觉地靠近那张英挺的面庞,似乎想要抚平他的痛苦。
“御医来了!”
门外,娜美尖着嗓子叫道。
山治触电般收回伸出的手,站起来。
“御医在哪里?”他问刚进门的娜美比比。
“殿下,在这里。”
细细嫩嫩的陌生声音悄然响起,山治皱起眉头左右张望,也没见半个影子。
“哪里?”不禁又一次发问。难不成这个御医还会隐身术?
“在你脚下。”比比哭笑不得地解释道。
山治低头一看,惊了一跳。
一个只穿着深红色短裤,带着一只巨大的粉色高帽的小鹿正害羞地看着他。
“你是……”山治觉得这只小家伙应该是只小狸猫?不,目光锁定在头上凸起的角上,应该是只小驯鹿吧,可是……驯鹿会像人一样站立说话吗?
“他是御医呀。”娜美接道。
“噢……御医呀……”山治自言自语道,“你叫什么名字?”
“乔巴。”小鹿回道,带着羞涩的笑容。
“噢,乔巴医生。”
小鹿听罢这番话,小脸红的更加厉害,两只眼睛弯成了月牙,手舞足蹈起来。
“混蛋……就算你这么说我也不会高兴的……”
一屋子人看着这个不会隐藏感情的小家伙,满脸黑线。
山治突然想起索隆还急需救治,一把拉起乔巴细瘦的小胳膊,“乔巴医生,你快来看看。”
乔巴眨巴着眼睛,跟着山治走到床前。
山治将床帐撩起,露出索隆苍白的脸和刚被山治擦拭干净的身体。
乔巴行医无数,却从没有见过受这么重伤的案例。他眯起眼睛盯着那些翻出肉来的惨白伤口,突然变大,足有一个人那么高。
见过了驯鹿开口说话,自由站立的大家,也就对这种能力见怪不怪了。
乔巴伸手摸了摸索隆脖颈上的脉搏,翻了翻眼皮,又看了一下舌苔的颜色,松了口气。
“内脏没有受伤,只有一些外伤,但是处理的很好,静心休养一段时日就可以康复。”
山治听罢这番诊断也如释重负地舒展了紧蹙的眉梢,“你是说他没有大碍?”
“嗯。”小鹿点点头。
内心中的欣慰喜悦无法言语,山治僵直的嘴角总算是绷起一丝笑容,他看了看窗外的天空。
真蓝,真好。
“谢谢你啦。”比比摸了摸变小后的乔巴的小脑袋,看那小家伙扭来扭去嘴里说些和内心相反的话。娜美也歇了口气,露出舒心的笑容。
“你既是御医,为什么以前没有见过你呢?”
山治拉了张椅子让乔巴坐下,随口提出盘旋在心中的疑问。
“啊,这个嘛……”娜美挠挠头,“乔巴本是库蕾哈医生的徒弟,今天碰巧库蕾哈医生不在,我就把他给找来了。”
库蕾哈……山治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穿着时髦,手里总是握着一瓶酒的老女人。
虽然明明已经140多岁了,可每次叫她老婆婆的时候,都会被她一顿海扁。
是个暴力医生,可医术确实精湛。好多疑难杂症,在她那里都是妙手回春,濒死的人也救得活。
山治会心地笑了一下,也摸摸乔巴的头。
“谢谢你啦,乔巴医生。”
送走了手舞足蹈的小鹿,娜美和比比也很知趣地退出去。偌大的屋子里,只剩下仍在昏迷中的索隆,和一直守着他的山治。
山治一瞬不瞬地盯着索隆拧在一起的眉心,记忆中,这里就没有打开过。
究竟是什么事,让他这么烦心,非要蹙紧眉头压抑着?
很想帮他分担一些苦痛一些压力,可是山治却拉不下这个面子。怎么说?难道要说:本王很想和你一起承担?
真没想到,他这个桀骜不驯,向来我行我素的沂疆王子,也有因为考虑别人的事而头疼的一天。
山治将一头漂亮的金发抓的稀烂,后来干脆把头靠在椅背上,一双蓝眸静静地打量着索隆,脑袋里面什么都不想。
这样沉默地坐了一会,索隆突然把一直瘫软在睡塌上的双掌握紧,头向一侧歪去,嘴唇打开,露出上下紧咬着的牙齿。
冰冷的汗液源源不断地渗出,顺着棱角分明的下颚流入仰起的脖颈里。
山治痛心地看着这一切,知道索隆一定很疼,一定在做什么噩梦,从牙缝里挤出的破碎的痛哼几乎将他的心也撕成了碎片。
山治没有任何考虑,他将自己的手覆在索隆紧握的拳头上。平静地包裹好,温柔而细细地摩挲着。
山治的手掌温凉湿润,与索隆难耐的燥热巧妙融合,顿时让索隆安静下来,眉头微微松开,身体也不再那么紧绷。
过了一会,均匀而平稳的呼吸响起。
也不知待了多久,山治觉得腰杆断掉了一样,便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顺便走到案子旁,倒来一杯热茶。然后坐下来,再一次握住索隆宽阔的手掌。
整个晚上,堂堂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三王子,就在这张狭窄又硬邦邦的椅子中度过。
清晨,飘渺的雾气幻化成晶莹的水滴,从花瓣滚落到叶子上。早起的鸟儿兴奋地啼鸣,在枝头上跳来跳去,歪着小脑袋打量着窗子里那副温馨的画卷。
屋子里的床上,索隆已经苏醒。
因为山治睡得人事不省,所以他没有看见索隆霍然睁开眼睛时,绿色的一潭所包含着愤怒与警惕。
不过这双眼睛在撞见旁边昏睡的金发人儿后,很快变得柔和起来。
目光落在被紧紧握住的左手上,纤长白皙的手指蛇一般缠绕上索隆的手指,向他传递着丝丝的暖意。
索隆唇角掠起一抹笑,不动声色地起身为山治披上一件衣服,又反客为主,轻轻握住山治汗湿的手掌。
然后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躺在床上,端详着自家王子优美的睡颜。
不知不觉,已经日上竿头。窗外明媚的阳光毫无阻挡地倾斜进来,耀在山治同样明亮的金发上。白皙无暇的面孔,在光芒的映射下,泛出半透明的颜色。仔细观察,甚至连细细密密的汗毛都清楚可见。
明明长得那么俊美,该是个多么优雅的男人,却偏偏生得如此狂傲的性格。
有些事还真是奇怪,如何都解释不明白。
门被悄声推开,比比轻巧地端着药盘走进来。
她看见索隆撑起身子,一只手食指抵在嘴边,做了一个“嘘”的姿势。
她点头意会,将药盘轻放在案子上,转身带门出去。
屋里重归静寂,尽管比比已经放小了声音,可本就没有睡沉的山治,还是沉哼了一声,慢慢转醒。
眸子懒懒地扫视了一下四周,忽然想起什么,猛地坐起来。
“糟了……”心里念叨着,“怎么睡着了……索隆那家伙没事吧……”
低头看着剑士正安然酣睡,心中绷紧的弦总算松开。
还好没事……
想要站起身去拿桌上的汤药,可是右手却被紧紧握住。山治皱眉盯着索隆紧抓着他的手,挣了挣,依旧没有松开。
这家伙怎么连睡着了力气也这么大。
又试了几次,依然被紧握着。索隆抓着他,力道不大,却也挣脱不开。
山治也不敢使大力吵醒索隆,只好泄气地坐回椅子上。目光刚要无奈地攀上那张熟悉的脸庞,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只狡诈的绿眸。
索隆睁着一只眼,邪魅地看着山治。
“这么舍不得我?非要紧抓不放?”他打趣地问。
山治的脸一直红到脖子根,用尽全力甩开床上那个无敌大骗子的手,龇牙咧嘴地怒道,“谁!紧抓着你了!明明是你……”
说到一半,忽然又想起什么,眼睛喷着怒火。
“好啊!你小子早就醒了!居然敢给我装睡!”
“哪有!明明是你动作太大吵醒我了好不好!”
“胡说八道!要不你怎么会抓着我的手!”
“喂喂!你怎么不讲道理啊!是你握着我的手在先的!”
“放P!那是为了……那是为了……”
山治语塞,干脆别过头来不理索隆。
索隆望着可爱别扭的王子,满心都是笑,连身体的疼痛也减轻了好多。
沉默了一会,山治颓唐起身,把药碗端到索隆眼前。
“喝了它,你可以张嘴吧!”
索隆眼睛闪着魅惑的光,“恐怕不行,你喂我吧。”
山治气的就差把药碗打翻,若不是这药太珍贵……
“别得寸进尺!要喝快喝!不喝就滚回去见你的周公去!”
索隆扯开一丝笑,“真不行,不信你看,嘴巴都僵硬了。”
说罢,为了证明真实性,还抽搐了几下嘴角。
青筋已经布满山治额头,要不是看在索隆大伤初愈的份上,火爆串烧踢一定是今天早上的主食。
如今只得端起药碗,用里面的汤匙舀一勺,放在嘴边小心地吹了吹,试了下温度,才送到索隆嘴边。
“张嘴!”口气是恶毒,动作却是温柔。
索隆很自觉地把嘴张开,容纳了那枚小小的汤匙,喝光这里面的药汁,还用舌头在汤匙上面来回舔了舔。
奇怪的是,山治居然感觉脸开始潮热。
“你是属狗的吗?还用舔的。”山治笑道。
“托你的福,谁让你在上面留下气息了。”索隆坏笑着回道。
山治彻底对这个色qin白痴加混蛋的剑士无语,转身拿来一个空杯子,将药碗里的药倒入杯中,来回倒了几下,直到药汁变温。
又重新拿起小勺,一口一口喂索隆。
一碗药很快见底,索隆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角。
“奇怪,有你喂药,苦药也变甜了。”
山治对索隆的挑弄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专心整理药碗药盘。
“白痴王子……”
背后传来低沉的声音,山治“嗯”了一声回过头,“什么事。”
索隆顿了一会,蜜色的脸上慢慢浮现一抹红,摇摇头。
“没什么……”
“怎么了?刚才那么轻佻的话都可以说出口,这会怎么欲言又止了?”山治忍不住逗他。
“罗嗦!”那抹红色更甚。
山治好笑地看着他,突然冒出一句,“你怎么像只犬一样。”
“什么?”索隆嗔怒,“你居然说本大爷是狗?!”
“像而已,那么激动干嘛!”
索隆盯着山治,就要扑过去,却扯动了身上的伤口。“疼疼疼……”索隆皱紧眉头。
“告诉你伤口未愈不能大动肝火了吧。”山治笑,丝毫不记得让索隆大动肝火的人是他,扶着索隆躺下来,“你就安心养伤,本王子可以特许放你几天假。”
索隆瞪着一双眼睛没好气地看着三王子骄傲的模样。
收拾好一切,山治推门,回头道,“好好休息,绿毛犬小朋友~!”
无视索隆怒气冲天的气场,山治看了一眼气的火红的脸庞。
目光比溪涧潺潺的流水还要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