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后,山治带着随从来到黟县——他待了五年的无名小县城。

黟县不属于南国管辖范围,它介于南国和久国之间,却划分给久国。

记忆中,这是个山清水秀的清灵宝地,说是人杰地灵也不为过。这里的居民都是多才多艺能歌善舞,每逢盛大节日,总会自发地组织一些节目,竟也不比王家节目差到哪去。

给山治印象最深的,还要数黟县的女子。她们大多才貌双全,温柔贤惠,气质超然脱俗,是每个男人心目中理想的情人。山治对女人特殊的好感,可以说是在这里发扬光大。

可现在,他没有心情去欣赏娇美柔弱的女性。在他的心中,已经悄悄空出一个位置,留给一个已经不可能出现在他生命中的人。

来到记忆中的小屋,生了锈的铁栅栏绕着院落围成一圈,中间是个破败的大铁门,年久剥落的油漆像是经历风霜的眼泪,孤苦而寂寞。

不知道臭老头过的怎么样,那以后将近五年了吧,不知道他阴雨天就腰痛的毛病,有没有好一点。

就这样胡思乱想着,山治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去推开那扇大门。

“吱呀”,沙哑的门底与地面摩擦声,像是小声啜泣,令人的心不由为之触动。

山治顺着记忆中那条小径往前走,早年养在花坛里的植物不知何时被杂草覆盖,一团团一坨坨,张牙舞爪地伸出地面,向路人炫耀它强大的生命力。

你踩吧!我百折不挠!你烧吧!春风吹又生!

它们仿佛在笑。

山治突然想起生命力同这些野生植物一样顽强的剑士,心里最隐蔽的弦微微拨动。如今,想起他已经没有当时的心恸。更多的是安然,想到索隆可以在某个地方过着平淡却幸福的日子,心里也可以跟着笑出声来。

不知不觉已经走到昔日门前,周围的一切光景未曾改变。依然是破了一半用纸糊着的窗户,门口那颗老槐树尽职地忠守自己的岗位,甚至连他年少无知而在墙壁正中央写着的“笨蛋臭老头”几个大字也保留着。

似乎什么都没变,变了的只是身在凡世的人。

突然发觉自己居然像个文人一样开始多愁善感起来,山治涩然一笑,捶了捶乱七八糟的脑袋,伸手去叩门。

“当当当……”清脆的响声回荡在寂寥的空气里。

没有人应答。

山治皱起眉头,又敲了几次。还是没有回应。

是出门了吗?还是睡着了?无数可能的猜测徘徊在脑海中,不知道怎么,越来越大的不安像厚重的乌云滚滚压来,慢慢充斥着心房。

隔壁赶集归来的大婶,见到一个衣着矜贵气质高雅的男子敲哲普的房门,好奇心迫使她停下来,把男子的容貌看清楚。

很年轻,但并不认识。漂亮的眼眸,白皙的皮肤,应该是某个权贵之家的少爷吧。

看这男子一直敲门,似乎有什么紧急的事情。脸上带着关切急迫担心各种情感,这个人应该是认识哲普。

“公子,别敲了,他不在家。”大婶叹了口气,劝阻道。

山治愣了一下,转过头看见一张和善的脸。

“怎么回事?”他不由问道,“他去哪里了?”

“这个不清楚,”大婶细细地回想,努力从残破的记忆力找出碎片,“大概在半个月前,他和一个绿头发挂着三把刀的男人离开这里了,之后就没再回来过。”

停留在门上没有完全收回的手僵在半空中,山治瞳孔紧缩目光定在一处,周围静得可以清楚听见微弱的树叶婆娑声。

连大婶什么时候走开都不知道,山治就像被冰住一样立在原地。他的随从们一下不知如何是好,轻唤两声也没有动静。

慢慢地,山治的眼眸中凝结一层冰霜,停在半空的手缓慢紧握,关节承受不住压迫抗议起来咔咔作响。

“罗罗诺亚索隆!!!”

山治从牙缝里狠狠地挤出这几个字,抬起脚来凶狠地踹本不结实的门。

门从中间裂出一条缝,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塌落下来。

久不居住的尘土也顾不得,山治立时就冲进去,随从们相互看了一眼,也跟着进去。

撞见横七竖八倒塌的家具,满地乱飞的被单传单,被掀翻的桌子,以及七仰八叉的椅子时,随从们不禁愣了一下。

这场面,明显就是搏斗的痕迹。

他们担心地望着自己的主子,只见他缓缓蹲下来,伸手去蒯地上的某处。那里有滴落的血迹,应该是有段时间,血液已经凝固干涸呈深褐色,却仍然触目惊心。

山治却出奇地冷静,捻掉手中的血土,他很镇定地走出门。

“殿下,现在该怎么办?”一个随从按捺不住这种压抑的氛围,忍不住问道。

怎么办?山治嘴角挤出一丝冷笑,罗罗诺亚索隆,你动谁不好,偏偏动他。安逸的生活不要,非要惹到我。那么后果,你也知道是什么吧!

“一路打听,一定要查出罗罗诺亚索隆的下落!”

刚走出大门,就被二十几个身着黑衣的人团团围住。那些人手里有持刀枪有持棍剑,看这架势是来索命。

山治冷冷笑道,“这年头王子出来寻个亲也会被跟踪?”

其中一个黑衣人摊摊手,“这我们不知道,我们只是拿人钱财替人办事,有人见不得你活,我们只是出个力。”

山治随行的侍从也不是吃素的,很干脆地从腰间也拔出刀剑,冰冷的剑锋直指对着王子的黑衣人。

“我很有兴趣来验证一下,”山治露出魅惑的笑容,“谁的手下更加厉害。”

那个与山治对话的黑衣人被这带点媚带点傲的笑容吸住了魂魄,一时间晃了心神,再反应过来时,背上结结实实挨了一脚。

“唔……”他呻吟着向前方栽倒。

随从们个个武技精湛,他们的王子身手更加敏捷,一会功夫,二十几个黑衣人被放倒了一半。

山治灵巧地躲避抡过来的棍棒,趁攻击者不注意闪身到他身后,劈手夺过武器扔在地上,不忘补上一脚,然后标准的手刀,敌人迅速晕厥。

就在这次突袭就要被破解时,不知从哪扔过来一个冒着丝缕白烟的物体,不偏不倚,正好山治身前下落。

山治歪头盯着那个东西,思索着是应该躲开,还是应该踢开。

正踌躇着,一个黑色的身影轻巧地挡在山治的前面。寒光出鞘,一晃眼间,那个物体已经被从中间劈成两半。

一股被刚才更为浓重的白色烟雾扩散开来,顺着风飘渺而来。刚刚嗅到刺鼻的味道,就被一只宽阔温热的手掌掩住口鼻。

“跟我走!”恍惚间低沉的音色很熟悉,可山治被浓烟熏滞的大脑却无法判断什么。

只能机械地被那个人半抱起跃上房梁。

第三十章

直到跳到房顶上比较宽阔的平台,山治才被放下来。刚才被迫跟着低走高落,令他脑袋到现在还打转。踉跄几步稳住,用手按揉了一下胀痛的头部。

那个不明物体,应该是迷烟之类的吧。刚才只吸进去一丁点,就感觉大脑迷糊得厉害,看东西都是重影。

“谢谢。”山治脱口而出,没有丝毫犹豫。

这个人不是什么挟持王子的人,也不是跟那群人一伙。山治很清楚,刚才若不是这个人及时劈开那个东西并且迅速带他离开这个,恐怕他王子的命今天也就到此为止。

那个人全身一套黑,如果不是刚才的举动,山治真的会认为他是那群刺杀他的人的同伙。不过唯一不同的,他的头上扎着一条黑色的头巾,蒙着面,看不清样子。

此时他正背对着山治,出神地望着某个方向。

“喂,”山治忍着不适走过去,拍了一下黑衣人的肩头,“多谢相救。”语气不温柔但也不冷漠。

不料置于黑衣人肩头的手被攥住,山治楞了一下,想抽回手,却被那人握得死死的,动都动不了。

“你做什么?!”山治有些恼怒黑衣人的冒犯,“放开——”

就算是救命恩人也不能如此放肆,他三王子可不是任由别人欺辱不反抗的笨蛋。

“还是老样子啊,连道个谢都那么粗暴。”

带着邪气的声音响起,山治如同被人点了穴,突然定在那里不动弹,手臂上绷紧的筋疯狂地跳跃着。

“怎么了?是太惊喜还是太愤怒?”

黑衣人缓缓转过头来,绿色的眼睛带着点戏谑的色彩打量着呆住的人儿。

山治下意识地想摇头驱散这种不真实的幻觉,可是脖子耿直僵硬动弹不得。想要抬手狠掐自己一下,手臂却麻木起来。想张嘴说这不可能,可是唇轻轻启开却只发出几个无声破碎的音节。

而害他变成这样的罪魁祸首一把扯下蒙面的黑巾,露出深刻帅气的五官和左耳三只叮咚作响的金色耳坠。

“好久不见,三王子。”依然是邪魅扬起在唇角的笑容,被阳光反射耀得璀璨。

山治又楞了一下,三秒后他冲上前去一把揪起他的衣襟,咬牙切齿地骂道,“好久不见你妈个头!罗罗诺亚索隆!你还敢出现在我面前啊!”

索隆嘴角邪笑更甚,“喂喂喂,不用这么热情地表达你的思念吧。”

望着那一脸欠扁的笑,山治额头青筋暴起,手上力道加大几分。

“你把臭老头弄到哪去了?你究竟有什么阴谋?”

索隆像素日受冤时那样做摊手状,“冤枉!是他自愿跟我走的,我哪有什么阴谋!”

山治眯起眼睛恶狠狠地瞪着他,经历了那些事后他已经完全分辨不出这个剑士哪些动作表情是真的。

“别用那种恶毒的眼神看我,”索隆邪笑道,“让我有压倒你的冲动。”

又是不正经的表情配上不正经的话语,山治发现即使是索隆绑架了哲普,他的怒气也已经不知道被吹散到哪里去了。

松开被揉皱的衣襟,山治没好气地问道,“为什么在臭老头家有搏斗的痕迹?”

索隆整理着凌乱的衣襟,回答道,“因为你爷爷不肯和我走,还把我当强盗,所以打了一架。”

“打了一架?”山治挑起眉毛,“只是打了一架那么简单?那么地上的血迹又怎么解释?”

“噢,”索隆淡淡地回答,“那是我的血。”

某个地方无声地紧缩了一下,酸涩在心中涨开,山治却佯装怀疑地盯着索隆,“你的血?”

“打了一架,旧伤复发,如此而已。”在描述如此重大的事情时,索隆语气又开始轻描淡写起来。

“就这样?”山治其实想问索隆伤势怎么样,话到嘴边却硬生生地变成这冷淡的三个字,为了自欺欺人他确实不在乎那家伙的死活,再加上脚,“你当我是白痴?!”

“还想怎样?”索隆用手挡住山治不受力的一记踢,苦笑道,“我对绑架那个和你一样白痴的老头可没有兴趣,更没闲情逸致像克洛那个变态那样伤害他。”

“克洛?”第一次听见索隆在身份揭穿的时候称呼克洛为变态,在印象中,他不是叫克洛大王子就是殿下,不觉好奇地问道,同时收回受制的腿,“他不是你的主子吗?对了,我忘记了你还有暗杀我的任务。”

索隆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声音微不可闻,“克洛早在半个月前就派人来黟县暗杀哲普,这是一个陷阱。”

“包括你也是陷阱?”山治冷笑一声,淡淡地问。

索隆突然敛起笑容和痞子似的表情,正经严肃的样子让山治感觉有些陌生。他扳住山治的双肩,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

“听我说——”他一字一顿地陈述,“以前的事情一言两语也说不清楚,我们没有时间了。事到如今,我不指望你相信我,但是我需要你信任我!”

“相信和信任有区别吗?”山治问道。

“当然有,”索隆没有转开目光,即便山治身后是如洗的湛蓝天空,“相信是指你对我以前的所作所为的信任,而信任是——今后的所有事,都要相信我。”

山治嘴角勾起一丝冷笑,“你凭什么让我信任你?”

索隆抓起山治的一只手,强迫它按在自己的胸膛上。

“凭心。”他看着山治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回答道。

听到这个回答的一瞬间山治只有一种被从神经末梢电击到心房的颤栗感,这简单的两个字,化作一缕柔和的风,吹拂到最柔软的地方。

可是想起之前那些无情的背叛,山治嘴上只剩下冰冷的笑意,“假如你是我,你面对曾经设法要杀你的人,还能给出信任这种东西吗?”

索隆没有如山治所料的震惊或者尴尬,他的表情甚至一点变化都没有。索隆果然就是索隆,他永远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永远知道自己应该坚持什么,永远……有能力让别人也坚持他所坚持的。

“听着,山治,”他很少这么认真叫过他的名字,这是为数不多的一次,“不要再想我是什么杀手,我和克洛有什么关系。我可以告诉你我从来没有背叛过你,更没有帮助过克洛什么,你可以不相信,我只坚持我心中认为正确的事。对我来说,现在保护好你,就是我牺牲一切都要做到的事。”

这次换做山治震惊于这番话,索隆的语气,索隆的态度,索隆的表情,那么真诚,难以让人怀疑里面参杂着假这种成分。

“所以我需要你的信任,”索隆握住他肩膀的手微微收力,让人感觉他的言语也同样具有分量,“我需要你配合好我,保护好自己。”

山治感觉自己因为索隆的坚定而恍惚,不由自主地问,“如果你说的这些是真的,那么你为什么要为我做这些?”

只是想,寻求一个想要的答案。

索隆似乎愣了一下,随即邪笑道,“天机不可泄露,以后机会再告诉你。”

那笑容中,分明隐忍着某种苦涩。

山治做了一个任性的决定,他选择信任索隆。不再去追究以前所受的伤害,如果一味去追剿那些过去的事,将会有更多人因为他而受到伤害。

这是山治最不愿意见到的。

“好,”山治笑道,眼睛里是澄澈的坚毅,“我选择再信任你一次。”用自己的一切,去赌这次信任。因为山治也是一个一直以来清楚自己想要什么的男人。

“感谢你的信任。”索隆唇角扬起一条优美的弧线,“这里不宜久留,我们换个地方。”

索隆带着山治钻进那间破败的庙宇里时,天色已晚。夕阳的余晖落在门口堆起的那摞稻草堆上,颜色说不出的诡异。

索隆捞起一捆稻草,掏出火柴升起火来。温暖的热驱散入夜冰冷的寒,山治感觉待在索隆身边,虽然经常吵架,可是心总是暖暖的。索隆的身上总是有种让人安心的魔力。

“时间紧迫,我们长话短说。”跳跃的红色火苗照在索隆深刻的五官上,更显得俊美异常。

山治点了点头,找了个舒服的地方靠了上去,一手支起下巴,认真地听。

“这次你出来接哲普,克洛的计划是将你暗杀在外面,绝对不会允许你回宫。因为他已经跟天水王呈奏,说你不是王族血脉,而是一个御前侍卫的儿子。”

山治吃了一惊,没想到克洛能够这样狠绝。想杀他不说,居然还侮辱他的母亲。

瞥见湛蓝里一团难掩的愤怒,索隆接着说下去,“只要你一回宫,克洛的阴谋就会败露。所以这次他决计不会让你活着进宫,他已经出动所有可以调动的兵力,对你实行围追堵截。”

山治仍然没有表情地静静听索隆说话。

“所以这次你一定要安全回宫,我就算是牺牲掉所有也一定不会让你死在他——”

“砰!!!!!”巨大的踢门声伴随着骚乱的脚步声,打断了索隆的话语。

两个人都侧头细听,好像是有人闯进庙宇的大门,正在向这个房间前进。凭着脚步声推算,也有将近百人。

“切!”索隆啐了一口,“没想到这个地方也能找来!”

接着他对山治严肃地命令,“待在这里!我出去对付他们!”

“不!”山治立马否定索隆要只身冒险的英雄主义,“我和你一起去!”

“听着,”索隆的言语有不可违抗的威严,他的眼睛炯炯有神地看着山治,“你是王子,你有你肩负的使命。不能让克洛的诡计就这么得逞!”

山治没有反驳的余地,他的命牵系到很多人的命,不能因为肆意妄为而不顾大局。可让索隆独自面对危险他又怎放得下心。人生总是有许许多多的无奈,就像现在,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索隆握着三把刀迈出大门。

索隆似乎感应到山治的担心,回过头来冲他露出招牌邪魅的笑容。

“放心,”他对他说,“我不会让任何一个人踏进这里一步!”

最后修改:2021 年 10 月 18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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