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好担保手续,并承诺随时会接受传唤。山治拉着绿藻离开了East Blue警署。
直到上了跑车,绿藻都保持着沉默。他坐在后座,头抵着车窗,身上的淤青和衣服裤子上的血迹被夕阳播洒进来的光芒鲜明地扩大。在等待红绿灯的时候,山治从后视镜瞄了他一眼,倒没有多沮丧,也没有表露出一丝歉意,可是嘴角的那处瘀伤,却让他整个人显得狼狈不堪。
虽然之前已经答应基德,不对他的那群白痴手下动武。不过,目睹绿藻被那群混蛋如此好好『招待』一番留下的伤痕,山治真的很想调转车头回警署把这些疼痛原封不动地还给那些家伙。
也只是想想罢了。
压制着满腔的杀意,将车开回公寓楼下。按部就班地停了车,锁了门,下来后山治在前面走,绿藻在后面跟着。途径门口传达室,保卫老伯探出头,眼见绿藻一脸伤,不由唏嘘:“这是怎么搞的?是谁把绿毛仔打成这样?”
山治勉强笑了笑,“是他不小心从楼梯摔下来弄的。”
“咦……摔能摔成这样子吗……”
可惜,在保卫老伯发出疑问之前,当事人早就被脾气暴躁的黄毛小子拉进电梯。
就这样两个人都没说话,坐电梯到了九层,山治拿钥匙开了门先行一步,留绿藻在门口解着自己皮靴的鞋带,刚把左脚的靴子脱下来换成柔软的拖鞋,一堆布制物品划着刁钻的弧线飞过来罩住绿藻的脑袋。
拿下来一看,是一套干净的换洗衣物。白色的T恤散发着淡淡洗衣粉的味道,黑色长裤饱晒了阳光,摸起来异常温暖。
“把你那身脏兮兮的行头脱下来,去洗个澡,然后来休息室!”
扔下简单易懂的命令,山治甩给绿藻一个白眼,进了浴室又返了回来,砰地关上休息室的门。客厅里的绿藻愣了一会,从警局一直维持到现在的冷淡表情有了一丝动摇,他慢慢地弯起嘴角,三下五除二解开右脚的鞋带,然后换好拖鞋,拿着山治丢过来的衣物进了浴室。
这个家的浴室不算大,但功能很齐全。是属于卫浴分离的布局,一进门是洗漱台与抽水马桶,一道暖黄色的帘子遮住后面的布景。拉开帘子是一扇毛玻璃门,门里有淋浴喷头及足足容纳一人的浴缸。浴缸的质地是极其普通的白瓷,乍一摸有点凉。不过因为山治提前调整好浴室温度并且放好水的缘故,这里面氤氲着暖烘烘的蒸汽,足够驱走寒意。
绿藻脱掉身上的衣物,扔进旁边的竹筐。接着踏进浴缸,把身体沉在水里,享受着短暂而舒惬的沐浴时光。温度恰好的水被滴了沐浴精油,香气袭人又能舒缓疲劳,绿藻头枕在浴缸壁,看着自己没进热水的小麦色手臂,结实的肌理被水光折射成一段一段,恍惚间有种强烈的不真实感。
他猛地把手伸出水面,受突然动作鼓动一些水哗啦一声泼洒在地面。他盯着自己的五指,上面布满了茧子,说不清是怎样造成的,反正他也没有这方面的记忆。只是很均匀地分布在虎口与食指的指腹,厚厚的一层看起来拥有一段艰辛的岁月。他想起今天在红土大陆药房用刀砍去那个纹身混蛋的手臂时,没有一点突兀感觉,反而是熟悉久违的酣畅在血液里叫嚣。好像他自记事起就开始持刀,那玩意默契的就像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这样的认知,让他感到非常浓烈的不安。他早就做好准备,会躺在医院里半年,绝对不会是一些平常的事故。但是今天发生的这件事,让他深刻地意识到,自己骨子里竟然渴望鲜血的浇灌?只有血才能让他全身沸腾,徒手折断那些混蛋的骨头他没有一丝一毫的犹疑,反倒抱着势在必行的心态。之前他并不知道,他的体内竟然还藏着一个如此危险的自己。这个人格嗜血、嗜杀,一旦被惹恼可以不计任何后果,完全没有理智可言!
其实他早该感觉到,那次在医院结账,那个讨厌的护士长对着山治喋喋不休时他曾腾起一股强烈的杀意,如果手中有刀,他相信自己会毫不犹豫地斩向那个护士长肥硕的脖颈!
今天他可以因为给自己工作给自己酒和食物的可乐克斯被嘲笑被推倒流血而做出这样丧失理智的行为,明天,他会不会因为收留自己的金发男人受到伤害而犯下更加无法挽回的罪孽?!
自己这样一颗定时炸弹,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何时会爆发。继续留在这里,究竟是对是错?是不是应该就此别过,才是真正报答他、保护他的方式?
类似的问题纠缠着他让他头痛欲裂,他抬手用力捶打自己的头顶,把脑袋埋进热水里,让窒息感帮他分担这些乱七八糟的痛苦。
在这片剥夺所有感官的水下世界,他诚实地发现,之所以会这么想,是因为他已经开始舍不得了。
舍不得这份温暖,舍不得这个家,更加舍不得的,是给了他所有的这个人。
绿藻面无表情地站起,眼睛里胡乱的红色已然沉淀下去。变得像幽潭般望不见底。他从浴缸里跨出,打开莲蓬头,冲掉了身上的泡沫,把污渍与血渍洗净。然后穿上山治找给他的干净的衣服,从浴室走出来。
他调整好状态,推开休息室的门。
出乎意料,山治正坐在沙发边抽烟看电视。见他进来,立刻拿起遥控关了电视抓过旁边的医药箱打开盖子。他冲绿藻招招手,示意他坐过来,接着伸手轻轻抚过绿藻嘴角的伤口,就像之前他对他做过的那样。只是,表情多了一丝隐怒。
“你这个笨蛋!”山治骂道,“他们打你你就不会还手啊?你肯定打得过那群混蛋吧!”
万没想到在沉默结束后竟然是以这句话作为开场白,绿藻怔了怔,摸着自己的嘴角说:“也没有多疼。”
“是啊,当然没多疼,你这个痛觉反应迟钝的水生植物!”金发男人怒气冲冲地举着一面镜子:“自己好好看看,都肿成什么蠢样了?刚才老子就应该说,你这个混蛋他妈的是从六楼摔下来,不但摔傻了,还摔成这幅德行才有可信度!”
“你这样也算是警察?我如果打了警察不会多一条袭警的罪名?”绿藻挑起一根眉毛。
山治咕哝道:“你满脸都是青挑眉真是丑死了。”之后补充:“啊,是啊!就是因为老子是警察才深刻了解警察是打着合法旗帜的暴力团体。为了得到线索和信息,可以动用一切武力逼你说话。老子对那些十恶不赦的罪犯也没有手软过,但是你不一样,你为民除害,还被他们打成这样!妈的,真后悔今天答应基德那混蛋,早知道就该冲进去好好教教那些人什么叫警界礼仪!”
绿藻情不自禁地上扬起了嘴角。说实话,看着这个金发的暴躁家伙为他炸毛真的是一种形容不上来的享受。
“好了,不说这个了。”山治掐掉烟,拎过医药箱,“过来,把衣服脱掉。”
“不是才刚刚穿上?”
“叫你脱你就脱,不许反驳。”山治没好气地说。
碍于这股强大的气场,绿藻什么都没说,乖乖地脱掉衣服坐到山治的旁边。而刚才还趾高气昂命令别人脱衣服的那位却结结实实地愣在了当场。
相信任何一个突然目睹此景的人都会做出这样的反应。眼睛看到的,已经超出了头脑的理解范围,变成强烈的震惊。他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手指像有自我意识似的,沿着那副强健身体的末端缓慢向上游走,一路所触及的并非光滑,而是坑坑洼洼、起伏无致。
是啊,那样一条由左肩到右腹,横贯整个上半身的伤疤怎么还会有良好的触感?那伤口如此惨烈,简直要把身体撕成两半。即使已经完全愈合,看起来也触目惊心。可想而知当时受伤时该流多少血,该有多么痛。伤处的肌肉已经外翻,新长出的皮肉淡于本质肤色,显得那条伤疤像一条蜿蜒的长龙,盘踞在这副强壮的身体上。
手继续移动,摸到了明显的缝合痕迹。针线错乱不齐,仅仅是想要把身体缝上。撇开美不美观不谈,这样不负责任的处理方法,根本就是在拿生命开玩笑。
山治不禁喃喃地问:“这是什么时候受的伤,怎么受的伤?”
“忘记了。”绿藻简单地回答,并抓住那只反复摩擦伤疤的手:“你要处理的伤,不是这条吧?”
“白痴。”山治骂了一句,决定结束对这条伤疤的膜拜,他从医药箱拿出消肿止痛的药膏,盯着绿藻身上的几块淤青。那些警察还真是狠,净挑脆弱敏感的地方下手。最夸张的一处在绿藻的腹部,连拳指缝都隐约可见。一边热情问候对方祖宗十八代,一边蒯了药膏给绿藻涂抹,等周身淤青处理好后,山治回归到绿藻的脸部。
看来那群混蛋也没有放过这张脸,十分诚恳地招呼过它。嘴角的伤口不用说,应该是火辣辣的拳风擦的。额头一角一块杯口大的青紫,山治联想大概是撞桌角所致。最糟糕的是左眼底下,刚才没看出来,那里虽然没红没紫,却切切实实肿了起来。山治放下药膏,冷着脸地问:“你眼睛怎么搞的?”
“被一个家伙用手表磕的。”绿藻满不在乎地打趣道:“我现在知道了,被磕中的滋味真不好受。”他指了指山治脸上已经消得快没痕迹的伤口——暗示。
而被暗示的金发男人,毫不客气地给了绿藻一巴掌。
“笨蛋!你就老老实实任他们磕啊?!”
结果,因为药膏刺激性太强,伤处又是比较麻烦的眼部周围。山治只好用清水给它擦了擦,涂了一些没什么异味的软膏。
在此期间,他发现了一件有意思的事。
“你的左耳居然有耳洞!”惊奇,“而且还是三个!”
以前居然没注意到,绿藻的左耳耳垂真的有三个小小的耳孔,由高到低呈斜线排列,看样子扎了很久,没有出血愈合得非常好。按说有耳孔不稀奇,男人有耳孔也不是什么值得轰动的新闻。但是,一下扎了三个,这就比较奇怪了。
绿藻一脸淡漠地抚了抚,说:“真的,不过我忘记了。”
山治佯装鄙夷地看着他:“都说左耳扎耳洞是同性恋,你该不会真的只对男人有欲望吧?”
“不好说,怕就别靠那么近啊。”
“切,就你这样,想压老子还早一百年呢!”山治嗤鼻甩手,“绿藻小朋友,回娘胎里修炼修炼再出来吧——”
他的话还没说完,坐在沙发上的绿藻突然毫无预兆地扑过来,张开双臂把他抱个满怀。山治一愣,下意识地挣扎起来,他抬腿刚想把这颗绿藻踢开,就听对方说:“我这不是很轻易就抓到你了?”
“那是因为没有防备!”山治不服气地吼,“靠,亏老子这么信任你,你居然辜负老子的信任搞偷袭?!”
绿藻把脸埋进山治的颈窝,闷闷地说:“对不起。”
“……我开玩笑的,你没必要道歉啊。”
“不是……是今天的事。”绿藻的声音像被装在铁锅里,又闷又沉。
这令山治非常不习惯。他知道今天的事,绿藻在为他的行为向他道歉。即便如此,他也宁肯绿藻态度嚣张表情蛮横地和他说这句话,也不要他现在这副颓丧挫败的模样。他没有怪绿藻的意思,相信可乐克斯也不会。
想到这,山治把身体从绿藻怀里挣出来,压着他的双肩凝视他的眼睛,对他说:“你不必和任何人道歉,你没有做错什么。换做是我,我也不会让那群来闹事的小混混站着走出去。”
绿藻沉默地回视他。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山治说,“今天这件事,勾起了你对过去的某些印象。你怀疑自己的过去,质疑自己是否有资格生活在现在。可是你别忘了,过去的事就过去了,人不能一直活在过去,总是在意过去的人是没办法享受现在,也不可能拥有未来的。我不管你以前是什么,就算是杀人犯,我一样不在乎,做的决定仍旧不会变。即使不能恢复记忆,你也有权利重新开始一个新的人生。我只是不想再像今天这样,请假去警局把被毒打得惨兮兮的你担保回来。”
山治苦笑道:“我的权力有限,一次两次别人可以卖给我面子,次数多了,连我也救不了你。”
绿藻没有反应,对于他来说,没有反应就是最好的反应。因为这个家伙,向来都不形之于色。
山治接着说:“所以,我希望你承诺。再遇到今天这种情况,你要深吸三口气。”
绿藻看着他。
“第一口气,为了社会安定,和那些无辜的人。”山治伸出一根手指后,紧接着伸出另一根手指:“第二口气,为了你自己,涉嫌杀人是个非常严重的罪名,不是次次都能顺利脱身。”
最后,山治缓缓地伸出无名指。
“第三口气。”他重重地吸气,慢慢地说:“就算是为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