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的一个月,可谓没有阴霾,好事成双。

  先是可乐克斯病愈出院,强烈要求绿藻留下继续给他当助手,为此还搬来山治劝说。再是警视厅搜查一课一起前后横跨十年之久的谜案近日因关键证人的出现而有了可喜的转机。经过几个月的磨合,绿藻与山治虽然经常会为了一点小事争执不休,为了一点小吵大打出手,不过默契着实惊人,一个眼神,就能感知对方用意。

  近来,山治变得很神秘。总像是有什么事瞒着绿藻,就连目光相触时的蓝色眼睛也会起了难以掩饰的微妙变化。绿藻的骨子里有野兽的直觉,能够凭借本能推算未来。在这一点上,就算山治表演得再好也逃不过他敏锐的双眸,断定有什么事要发生。

  果然,一天早上,面对面坐着吃完早饭,山治收起报纸,对绿藻说:“今天下班别乱跑,在药店等我,我去接你。”

  绿藻喝着菜汤,头也不抬地问:“干嘛。”

  “今天老子下班早,一起走不行啊?”翻个白眼。

  餐后,山治开车将绿藻送进红土大陆药房,一如往常地掉头去警视厅。前些日子药房已经归顺整理完毕,等到可乐克斯出院基本已经恢复原先的状态。所以现在,绿藻只能在药房无所事事到早上九点,等着送货的车到了门口,他就跑去帮忙卸货,把货一箱一箱地往屋里搬。可乐克斯抽着烟杆站在旁边很满意这名助手的表现,不时问他要不要水喝。

  等搬完货,已经到了十二点,可乐克斯从附近的餐厅订了盒饭,一老一少就坐在药房的收银台解决掉午餐,下午,绿藻再把这些药品按照规格分门别类地放好,正忙碌着,山治突然风风火火地踏进药店。

  “绿藻,快出来!”

  绿藻闻讯从乱七八糟的箱子中间探出头,山治一发现目标就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把人给拖出来,对可乐克斯抱歉地说:“对不住了,有点急事需要带他离开,今天可不可以提前下班?”

  可乐克斯不是不讲情面的人,知道这个黄毛小子自尊心强很少求于人,不过还是很好奇。

  “你们要去哪?”

  “我家臭老头突然要开宴会,哈哈。您知道的,他前段时间受伤住院,一直没给他接风洗尘,正好今天人都到齐了,就要在芭拉蒂举办宴会庆祝他康复出院。”

  “原来是这样,没问题,尽管去吧。”可乐克斯听罢,不介意地挥了挥手。

  “谢啦。”山治如释重负,丢开绿藻钻进外面停放的跑车提了一包东西出来,又问:“这里有没有可以换衣服的地方?”

  可乐克斯回头指着门帘的后面:“有,这里。”

  山治再度抱歉地鞠了一躬,然后抬手拉着绿藻进了里屋。这间药房的隔间类似于休息室,平日可乐克斯会在这里午睡,因此靠近墙角有一张床,床的旁边放了一把摇椅,整个空间只有不到十平米,很狭小。也很暗,山治开了灯,对绿藻说:“把衣服脱了!”

  “啊?”

  “哎呀叫你脱你就脱,哪那么多废话!”

  粗暴地说完,甚至想要上前帮绿藻扯纽扣。绿藻见他动作急促神色紧张,估计有什么大事,也没多问,直接脱掉上衣,露出肌理分明的胸膛,山治转过身,从刚才拿来的提包里掏出一件还挂着标牌的白色衬衫,塞给绿藻。

  “换上。”

  绿藻接过这件衣服,抖开,版型很漂亮,剪裁也精细,一看就不便宜。

  “哪来的?”

  “买的呗!是按你之前的衣服号码买的,大小应该没错。”山治一边说一边把提包倒扣,一套黑色的西装和两个盒子从里面掉出来,他打开比较大的那个盒子,取出里面的物件——是一双棕色的男式皮鞋,又打开较小的盒子,是一条纯黑色领带。他把西裤从袋子里拿出来,丢给绿藻。之后背对他开始穿鞋带。

  绿藻被山治一连串的动作搞得手忙脚乱,衣服还没扣好,裤子就扔过来,裤子拉链没拉好,鞋又抛过来。他没怎么接触过这些正式的西装(至少记忆之内没有),光是领带就让他手忙脚乱,正按照领结方法系,山治看不过去,拍开他的手,接下这份工作。

  “笨蛋,领带要这样系。”

  山治经常穿西装,打领带对于他来说不过是小CASE。绿藻低着头,看那双修长白皙的手指捏着领带绕了几圈,娴熟地穿过结扣,最后拉紧抻直,又帮他将衬衫的领口整理好,拍打了一下那副结实的胸膛,得意地说:“好了,穿外衣……吧……”

  话语被迫停顿片刻,在收回所有动作前,绿藻突然拉过他的手臂把他拽到跟前,亲吻他的额头。

  与那天晚上一样,那一吻来得毫无预兆,随性而发,还没等反应过来,就已经结束了。

  山治在原地傻站了半天,一时失语。很久很久才吐出一个字:“你……!”

  “这样可以了吧?”

  面前的绿藻,褪去之前那套普通的T恤和休闲裤,俨然就像换了一个人。黑色的笔挺西装被他穿出三分狂野七分嚣张,白色衬衫太拘束,前面的两个扣呈解开状态,露出一段结实的脖颈和锁骨。本人却不知如何适应正装,一脸穿得很难受的样子,不自然地搔搔这,挠挠那,眼神游移来、游移去。

  山治没什么反应,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绿藻,眼睛里多了某些不明色彩,用很平静的声音问:“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么?”

  “当然。”绿藻抓着脖子,满不在乎地说:“我想吻你,所以就吻了。”

  “站在你面前,是男人,这个你明白吗?”

  “看就知道了吧。”

  “你是不是把亲吻当做是朋友间的抚慰?还是小动物讨主人欢心的方式?”

  绿藻露出一脸“你白痴啊”的表情。山治决定结束这个毫无营养的话题。他低着头重新摆弄手边的衣服,被额发遮盖住的唇角,不易察觉地翘起一个弧度。

  绿藻以为自己会被暴打,没想到对方竟然以一个出乎意料的和平方式收场。抓着绿脑袋,不甘心地补充了一句:“因为对象是你,无关男女,况且你也不讨厌吧?”

  山治略微僵硬的背影没有太激烈的表现,既不否认也没肯定。“吻”这个举动,在绿藻的思维概念里没有太实在的意义。它代表的是亲情、友情还是爱情这个并不重要。只是因为这个男人用那样温柔的表情为他打领带,他就情不自禁地想要靠近,如此简单而单纯。

  在那以后,两个人不约而同地保持着沉默。直到山治转过身,发现绿藻因为刚才收拾药房弄得灰头土脸,与这身名贵西装极不相称。便拿起旁边水盆里的毛巾给他擦了擦脸。就像对待一个没有自理能力的小孩子,蹲下身拽了拽绿藻的裤腿,将西装的褶皱慢慢展平,最后拍了拍绿藻的肩膀,让他去车里等着。

  自己回身将剪下来的标牌与空盒子团吧团吧塞进提包,这之间,目光落到一个不是很起眼的红色包装袋,上面正方形商标写着『Aimer』,即爱慕。

  停顿了一下,将这只袋子也扔进去。他拎着提包,与可乐克斯告别,直接走向自己的跑车。

  +++

  一路无言。

  红土大陆药房离芭拉蒂的车程不算近,再加上折腾完后不幸赶上了五点的晚高峰期车流堵塞。小跑车被夹在众多公交车间动弹不得,山治只能一边拍着方向盘一边按着喇叭,间歇性地脚踩油门,无聊得要命。

  坐在后座的绿藻很安静,山治以为他睡着了,从后视镜看了一眼,那家伙大咧咧地靠着车座,车窗被摇开一道缝,清冷的晚风吹佛着他短短的绿发,眯着眼睛一副很享受的模样。山治笑了笑,拧开车子自带的收音机。

  好巧不巧,竟然随机拨到音乐台,栏目组正在放V6乐队的『メジルシの记忆』,且正唱到高潮处。目前的心情,并不适合听这种满溢悲凉的歌曲,抬手想要换台,后面的绿藻突然出声打断。

  “又是这首歌?你还真喜欢这种悲伤的歌啊。”

  山治立马龇牙回头:“你哪只眼睛看到老子喜欢悲伤了?!”

  “既然不喜欢为什么总听?”

  “那是因为不小心拨到音乐台了!”

  “喔……原来是不小心啊。”

  看绿藻摆明一脸“我才不相信”的表情,山治真想越过前座跳去掐死这个气人的祸害,正要把头脑的打算付诸实践,绿藻竟然和着音乐的曲调,轻轻哼唱起来。

  他的声音虽然低沉,但唱起这种抒情歌曲总有那么点违和。山治以为这样的声线唱歌会很动听,不料现实总是与想象差距很远。现在他没有扑哧一声笑出来,就算是很给绿藻面子。为了掩饰自己的真实情绪,他也和绿藻一起唱:

  信じ続けた仆らの未来を(我所一直深信的我们的未来)
  今もまだ探しているけど(至今我依然在寻觅)
  たったひとつのあの日の星は(但仍有一颗那一天的星光)
  この胸に辉いてるずっと(在这片心里永远闪烁发光)

  ……

  一曲毕,两人相视,哈哈大笑起来。笑着笑着绿藻问:“你不生气了?”

  “我本来就没生气啊。”山治奇怪地回答。

  “骗人,刚才你明明板着一张臭脸,好像谁欠你钱似的。”

  山治这才回忆起之前自己的暴躁情绪,挥挥手:“噢……是堵车堵的。”

  绿藻还想再说什么,这时前面的一长串车龙开始挪动。山治不得不把注意力又转回前方,手握方向盘准备随时超车,绿藻也不找他闲扯,干脆头靠着车窗打起盹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被遥远的几声“喂,死绿藻,起床了,我们到了。”唤醒。睁开眼,山治一条腿正跪在座位的边缘探身摇他的肩膀。于是不情愿地坐起来,抬头,车窗外天色已暗,夜空被城市的灯火浸透成朦胧的红。他不认识这个地方,不知道这里是哪,只是漫无目的地打量四周,山治见他疑惑,便出声解释:“这里是芭拉蒂。”

  “……芭拉蒂?”

  这三个字好像化作木槌,在绿藻的脑袋里狠狠敲了一下,疼得他皱了皱眉。

  如此怪异的反应并没被山治留意,他把脸转向车窗外,望着旁边不远处的地下停车场,顿了一会,问:“你知道为什么臭老头会点你来吗?”

  绿藻摇摇头。山治苦笑道:“我也不知道。我只是把咱俩认识的经历和你住在我家的原因向臭老头简单说了一下,他就非要你过来一起庆祝。我猜想,他大概有事找你。”

  “所以我才要被迫穿的很正规,来见你的爷爷?”

  “别说得好像来见家长一样。”山治用力拍了一下绿藻的脑袋,“每个男人都应该有一套自己的西装,以备正式场合穿着。这套西装买的不亏,肯定还能用得着。倒是臭老头那边……嗯,不太好应付。那老家伙脾气很怪,一句话说不对就会惨遭暴力对待,来都来了,你只能万分小心,别触碰他的火线就好。”

  绿藻想,这祖孙俩还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但是看见面前人难得露出担忧的脸色,只好把这句话吞回腹中。

  山治最后用同情的眼神望着绿藻,憋出一句:“你要能活着回来,就算胜利。”

  “……#喂。”

  “哈哈,开玩笑的。”

  山治揉了揉绿藻触感很好的头发,后者很不甘心,反手一挡也摸到了山治的头发。柔柔软软,好像上等绸缎一般凉滑,似水自指缝溜走,抓都抓不住。绿藻试了几次都无功而返,最后气急败坏地把人整个抱进怀里,鼻尖抵着那头柔软发丝,贪婪地嗅着清香的洗发露味道和那人独有的淡淡烟草气息。

  整个脸被迫压在对方结实的胸膛上,发声无能的山治勉勉强强挤出一个字:“喂……”

  绿藻变本加厉地收紧手臂,唇移到怀里人的耳边轻轻蹭着,说:“为什么我一靠近你你就一副白痴样?”

  “因为我不想被植物同化。老子做人类做的好好的,不想当你的同类。”

  “……这算什么回答?”

  山治一巴掌拍向绿藻的脸,“放开,你害我不能呼吸了……”

  绿藻这才发现自己的手臂已经死死勒住怀里的人,如同怕失去一般用尽全力紧紧抓牢绝不放开。而山治没有任何夸大其词,被松开后,他的脸颊到耳根都染上旖旎的红,红到接近发紫的地步。他掐着脖子大口地呼吸,好像差点被憋死那样气急败坏。

  “你这个混蛋,是要谋杀老子吗?!”

  “抱歉。”

  绿藻有点愧疚地搔了搔头发。眼睛瞥向车窗外。

  山治看他这副好像犯了错误被罚站的小孩似的样子,实在没什么再好责怪的。他把车门打开,先一步跨出去,然后敲敲车窗,示意绿藻跟上来。

最后修改:2022 年 01 月 29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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