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治以最快的速度康复身体,获准出院。医生说,好在他平时经常锻炼,加上警察的体能素质远高于常人,因此虽然这次中枪情况凶险,却没有留下后遗症。这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索隆并没有邀请山治回到朱洛基尔家族别墅,他知道那里终归不是山治真正的家。这个桀骜清高的金发男人属于自由,他应该去他想去的地方。于是他送山治回到他自己的家。
老实说索隆不知道该以什么身份自居。恋人?好像不是,这家伙从没有亲口承认过。朋友?好像更不是,明显已经超越朋友。床伴?离谱,只发生过一回也能叫?如何定义他们的关系,山治住院这段时间,似乎一直都没有答案。
朱洛基尔家族的继承人其实很懒去探究这些复杂的东西。他觉得自己表白过了——送手机送手机链,直截了当地说『你的过去现在未来都有我』,这难道还不算正八经的告白?可比起之前金发男人动辄流露出的眷恋深情,现在总觉得这家伙好像看破了红尘。
“停。”
金发男人冷淡地挥了挥手,解开副驾驶的安全带预备下车。他的腿刚迈出一步,夹烟的那只手臂便被一把拉住。
“有事么?”扭头,略显不耐烦地问。
绿发的男人凝视着那一缕被风肆意吹散的金色发丝,停了一会,松开了手。
“没什么。”
他看着金发男人终于跨出车门,离开了他的可控范围。下定决心似的强迫自己收回目光,挂挡,静等着车门关上,如同等待落下裁决。
没关系,如果这次失败了,他会重新追回来。
然而“砰”地一声始终没有到来,山治倒是探进身体,把一口烟恶意吹到索隆的脸上。目睹对方被呛得一阵咳嗽,竟然哈哈大笑起来。
“死圈眉,你找死啊!”朱洛基尔家族继承人又恢复鲜活的模样。
“你在等什么?绿藻头。”山治挑起眉,双手抱着胸,“下车呀,跟老子回家呀。”
『家』这个字显然是触动了索隆心里某根柔软的弦,他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山治已经抓住他的一只手,将他从驾驶室里扯了出来。
“还愣着干嘛,不想吃老子做的饭么?快点给我出来!”
把索隆连踢带踹拽出车厢,山治不忘给车熄了火落了锁。他重新点燃一支烟,站在别墅朱红色的大门前,仰望着这栋阔别已久的破旧二层小楼。因为居住时间较短,离开时间又长的可怕,说这个地方是『家』,他潜意识里总觉得有点陌生。
“我还以为你已经做出了决定。”
绿发男人低沉的声音打断了山治纷飞的思绪,他偏过头疑惑地问:“什么决定?”
“要不要和我在一起。”
山治愣了一下,斜挑起嘴角,“我说少爷,你那天之后消失了一个礼拜,直到今天才出现,不会是惧怕得到的结果吧?”
索隆骚了骚头发,倒是很干脆地回:“消失是因为有事脱不开身,老子像是会怕的人么?”
也对。山治心里想,这家伙看起来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世界上根本没有任何一样东西可以撼动他铁石一般的心。如果真的有,山治倒是想亲眼看看是什么厉害的玩意儿。
“那天离开比较匆忙,现在我问你一个答案。”索隆的声音平静不掺杂任何感情,似乎真的只想得到一个客观结果,“到底,要不要在一起?”
山治沉默了一会,摘下嘴角的香烟笑了起来。
“如果我拒绝,你会怎么做。”
“我不会放手。”
“哈哈,这么执着?”
“所以你的回答?”
“我觉得,我已经给了你答案了。”山治说,“不然老子为什么会和你站在这里。”
这回换索隆愣住了。不等他消化这番话里有话,金发男人继而又补充道:“而且,你应该问的是,到底,要不要,继续,在一起。因为我们的关系,早就已经开始了。”
说完不等绿发男人作出反应,使劲推开别墅大门。“吱呀”一声,好像有人乱弹起了刺耳的音符,划破了已经漆黑的宁静夜空。他踏入破败的花园,历经一年左右,无人失修,疯草长得有半人高,还有一些盘根错龙纠缠在一起,稍有不慎,就能被绊个跟头。山治小心翼翼地跳过这些杂草,开始认真考虑要不要雇个园丁处理一下。
后面的人终于跟上了脚步,还不忘大声质问:“那你为什么之前那么冷淡!”
山治没好气地骂:“废话!你这混蛋表白后,把老子跟个阿猫阿狗丢弃在医院,一声不吭没有交代,老子不冷淡你,让你这绿藻少爷吃吃瘪,难道还要竖起大拇指夸你做得对么?”
“那是情况比较特殊,来不及告诉你!”
“放屁!你送老子的手机是摆设吗?电话告知一声不会吗?短信会不会发!不想联系还要找借口,还敢在这强词夺理!”说着,气急败坏地一脚踢过去。
绿发男人灵巧且熟练闪开,黑夜里淡淡月光的映照下,那只红眸仿佛有滚烫岩浆流过。
“现在不能告诉你。你以后就知道了。”
“去你妈的!”这回趁其不备,山治总算偷袭成功,重创了可恶的继承人的脊椎。
就这样骂骂咧咧,踹来踹去来到房门口。山治搬起一只伫立在角落里光秃秃的花盆,从底下掏出一张磁卡开了门。索隆在一边嘲讽:“亏你还是警察,防范意识这么低,钥匙就藏在这么显眼的位置,不怕被你的那些犯人报复?”
金发男人云淡风轻地笑道:“当时也没想到还能回来。”
想起长鼻子之前说的,这家伙已经做好孤注一掷的准备去参加威士忌交易会。如果不是得到香克斯的消息,派人去堵这个笨蛋并抓回朱洛基尔家族。可能他早就无声无息地消失在这个世界上——克洛克达尔已经得到线报,曾窃取名册的某位警官会出现在交易会,巴洛克工作社已在门口悄悄设下精密的埋伏,不可能有希望脱身。
有时候不得不相信命运的安排,很多事的发生就是难以解释地精准巧妙。
包括走到今天这一步,也是彼此从来没想过的。
“喂,还愣着干嘛,外面吹冷风好玩吗?”
金发男人清冽的声音打断了索隆的思绪。他摇着头笑了笑,踏入了前方昏黄的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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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是按照以前和绿藻同居的那个家设计的。
初心是能够有动力坚持下去,找到绿藻的踪迹救出他。现在看来已经不需要了——人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他终究是战胜了厄运不公,得到了最好的回报。
索隆倒是对这里的装潢很感兴趣。他的目光饶有兴致地从门口的树枝衣架逡巡到客厅的绿色LED灯柱。山治看出了他的想法,很干脆地走过去拧开了开关。如同蔓蔓草原般柔和的大片绿色光线让周围的一切都沉静温暖起来。在灯光下的金发男人看起来笑得更加温柔。
“以你头发的颜色打造的灯,氛围不错吧。”
“我觉得蓝色会更加好看。像你眼睛的颜色。”出其意料,索隆并没有愤怒的反驳,甚至还提出了合理的建议。
“以前是蓝色,可现在我喜欢绿色。”
索隆坐进了客厅那张布艺沙发里,双手叉在脑后,目光懒洋洋地落在被笼罩进绿色光线的金发男人那。似乎很享受这份难得的宁静,山治也没有出声去破坏美好的氛围。而是走到古老的CD机前,按下开关。
V6乐队的《メジルシの记忆》再度响起,婉转低昂,余音绕梁。
你说无法相见的日子也没关系
说这话时你抬头看了看天空
看著高楼大厦间的星光闪烁
笑说「那是属於我俩的记忆」
……
继承人皱起眉头,“你还真喜欢听这首歌啊。”
“你个阿寒湖水生植物懂什么,这是人类的浪漫。”山治冷哼。
“被『忘记』的浪漫么。”
山治好像陷入了某个回忆里,他没有回击索隆的调侃,只是沉默地叼着烟,半透明的烟雾如同披着纱衣的曼妙少女,飘舞着、旋转着,升入空中,消失不见。
过了很久,他淡淡开口:“昏迷的时候,我好像隐约听到了这首歌,想着还有很多舍不得的,很不甘心,不能就这么死去。然后就真的活过来了。”
“幸亏你活过来了。”索隆说,“不然我会去天堂把你抢回来。”
“喂喂喂!如果老子去了天堂不是很好吗?有那么多可爱美丽善良的天使姐姐,那才是梦寐以求的极乐世界!”
“那里又没有我,算什么极乐世界。”
“喂!你这个绿球藻未免对自己过分自信了!有没有你能怎么样?没有你老子照样活。”
“那你为什么要拼了命地帮助我?”索隆突然问。
山治收起了张牙舞爪的模样,语气变得温柔起来。
“这是老子跟某个笨蛋的约定,无论如何,不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决不放弃。”
“我可以理解你说的这个人,是失忆时候的我么?”
“随你怎么理解。”
“那当时,你开枪的时候,对你来说已经到了必须放弃的时候么?”
“是的。”山治掐灭了手里的烟,目光平静地凝神注视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当时只有这一个选择,对彼此都好。”
“对彼此都好?”索隆冷笑,“牺牲自己换取一个无关紧要继承人的位置,你有没有想过我究竟想要的是什么?”
山治沉默了。一直以来,他确实从没有问过眼前的绿发男人到底需要的是什么。只是凭着周围人那里得来的信息,拼凑出了索隆的世界观——他有重要的未婚妻、他可能需要继承人的权力保护身边的人、他可能对他有印象,反常举动都是因为残留的记忆,没有其他原因。可是,本人从来没有亲口承认过,山治也并不知道索隆的想法。直到赤犬把他们逼上绝路,他才意识到,自己对于这个绿发男人有着超乎寻常的重要。
“我拜托你!”索隆起身来到山治面前,抬手扳住他的肩膀,恶狠狠地瞪着他,“以后问问我的意见,我想不想让你靠近黑暗进入朱洛基尔家族,我想不想让你冒生命危险扳倒黄猿,我想不想让你为保全位置开那该死的一枪!”
“……”
“收起你那可恶的牺牲癖!如果以后你再胆敢为了我做那些蠢到极致的牺牲,你保护什么,我就毁掉什么!”
这家伙不愧被誉为魔兽,居然能说出『保护什么就毁掉什么』这种狠话。山治挑起眉,兴致满满地追问:“那如果不是为你做的牺牲呢?”
“那你要保护什么,我就帮你保护什么。”
出其意料,绿发男人的答案如此坚定。山治觉得自己心里某个地方被毫无防备地触动了。他情不自禁地抬起手臂,拉住这家伙的衣领,吻上犀利弧线的嘴唇。
“以后也多少依靠一下我。”
“好好好,老子会去尝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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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隆坐在餐厅的桌子旁,前面就是宽阔的厨房,一张精致的灰白色料理台将做饭和吃饭的空间分割开。这样的设计可以让等待食物的人能够轻易看到食物被烹饪的全过程,从而更加珍惜料理的来之不易?
不明白设计的初衷是什么。索隆怎么也不可能想到,以前的自己每次一进厨房就会被赶出来,想要看山治做菜却被对方以空间狭小不便施展为由残忍拒绝,因而抱怨连连。口是心非的金发男人早就把这处设计缺陷牢牢记在心里,这栋别墅装修时,特意要求将厨房和餐厅打通合并,这样坐在餐厅里,就可以看到厨房全貌。
山治仿佛变魔术一样,将下午采购的各色食材用大火烹饪小火慢炖煎炒煮炸的方式全都变成一盘盘色泽漂亮香气诱人的精致料理。当它们都摆上餐厅的玻璃桌时,索隆提出了一个灵魂问题。
“……你以前是厨子吗?”
山治将满满一盘海鲜炒饭放到索隆面前,笑道:“从来不是,只不过老子生长的环境是一个混蛋餐厅,耳濡目染,自然会做饭。”
索隆拿起筷子,从万千美食上方略过,停在了盛放夹心豆腐卷的碗那里,夹了一块,塞进嘴里。熟悉的味道,自胸口蔓延开来。
“瞧你那表情,好吃吗?”山治不由自主咧开嘴。
索隆没有正面回答,他用实际行动证明了这桌料理的美味。风卷残云地扫荡着满桌的食物,教养依然是出奇地好,进食速度这么快,却没有发出任何不雅的声音。山治抽着烟在一旁静静地看他吃,眼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直到绿发男人放下筷子,这才发现,桌上的料理,每盘都剩下刚好一半。
“为什么不吃光它们?”山治有些不悦,浪费食物是他的大忌。
索隆单手撑着下巴,懒洋洋地端详着他,半饷说:“你不也没吃么。”
山治总算反应过来自己光顾着欣赏这家伙的吃相,一口没动。没想到对方不但注意到这点,还将所有的料理都特意留了一半,心里涌现了一缕暖意,嘴上还要逞强。
“老子不饿,喝一碗汤就够了。”
索隆把他认为最好吃的炒饭推到了山治面前,直直地盯着他。“你最近都折腾成什么样了,还不好好吃饭,难道要作为骷髅警察入编警队么。”
“放屁!老子身材好着呢!”
“嗯,是比骷髅要胖一些。”
“……你这个混蛋!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谢谢夸奖。”
“老子他妈的不是在夸你!!”
在绿发男人不容反抗的视线监督下,山治吃光了那半盘海鲜炒饭,又把其他料理吃掉一部分,在他大喊着“吃不动了”之后,索隆将剩下的食物全部打扫得干干净净。山治把盘子撤走,换上了两瓶酒。
“格林纳达朗姆酒,你曾经点名要的。”将其中一瓶放到索隆面前,顺手拿了两只擦得锃亮的高脚杯,“不知道你现在还能不能承受这种酒精度数,恢复记忆后,不会酒量也变小了吧。这种酒酒精度数有90%,只有寻求刺激的人才会尝试,一般都是作为鸡尾酒的基酒,一口就能要了你的命。”
听金发男人说着吓人,带有恐吓成分,索隆倒是很有兴趣。他接过递来的高脚杯放到一边,用牙齿直接咬开酒瓶瓶塞。
“野蛮人。”山治叼着烟骂了一句。
出乎意料的是,索隆并未将酒倒入高脚杯中,他拎起酒瓶,直接往嘴里面灌入一口,满足地叹了一口气。一旁的山治愣愣地看着那只性感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转眼间,半瓶已入腹。
这才想起来这酒不是闹着玩的,踹了一脚椅子上的绿发男人,劈手夺过酒瓶骂道:“你疯了!这是给你尝尝鲜的,不是让你牛饮的!你的胃不要了吗?!”
被踢了一脚还被抢走手里的酒索隆略微有些不爽,不过他没有实质性的反抗,用手背蹭了一下嘴唇上残余的酒滴,感叹道:“真带劲。”
“不可思议,失忆前后酒量反而没什么变化。”山治惊叹着说,他伸出手在索隆眼前晃了晃,“你还清醒吗?”
“这是本能。清醒。你这个笨蛋COS招财猫呢?”
“噢,果然还清醒。”山治收回手,用启瓶器打开另一瓶酒,注入到两只高脚杯中,推给索隆一只,“烈酒体验正式结束,还是来尝尝普通的酒吧。”
索隆喝了一口杯里紫红色的葡萄酒,皱起眉头:“这是饮料吗?一点味道都没有。”
“这是老子珍藏的61年的上好葡萄酒!”山治没好气地回答,“给你这个绿藻头喝,简直是暴殄天物,你果然只适合喝酒精!”
索隆破天荒地没有反驳,倒是真的开始仔细地品尝起杯子里的酒来,只不过这种味道淡泊的果酒不符合他对酒的定义,品了半天,也没品出特殊韵味来。
视线定格在晶莹剔透的玻璃杯上,很久,山治问:“你真的,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吗?”
“啊,没有太多印象了。”
这样干脆利落的答案听起来让人有点气馁,山治不死心地继续问:“你不是对很多事物感到熟悉,好像发生过?”
“我说你啊……”索隆忽然抓住对面人的手,深深地叹了口气,“老是纠结我还记不记得从前,想不起来又能怎么样?爱上你,同样是我的本能。和酒量一样,不会随着记忆削减,懂么。”
这表白来得太突然,山治像没反应过来一样呆愣当场,烟从嘴里滑落都不自知。
“每次一跟你讲这种话,你就一副白痴脸,难道之前的我没有跟你表白过么?”
“……没有。”
这是实话,绿藻是行动派,他每次都用行为举止来告诉山治他的感情。从来没有像眼前的家伙一样,把『爱』这么直白地说出口。虽然都是男人没那么矫情,但从来没有听到过那三个字,对山治来说,稍稍有点遗憾。
但现在,这份遗憾已经被眼前这个家伙给补上了。
某种程度上,索隆比绿藻更加坦诚、更加洒脱,更加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虽然缺失了绿藻那段记忆,但他拥有自出生以来的全部经历,在朱洛基尔这样复杂的家族长大,又是不按常理出牌的米霍克的儿子,这个男人早就聪明地学会如何安排自己的人生,哪些是一定要坚持的,哪些是可以放弃的。
丢失了1111,来了绿藻,失去了绿藻,又得到了罗罗诺亚·索隆,最神奇的是,他们都是一个人。正如这家伙自己说的:不管是过去、现在、还是未来,和山治在一起的,一直都是眼前这个男人。
“呐我说……你知道什么是爱情吗?”山治晃着高脚杯里颜色鲜艳的葡萄酒,轻笑着问。
索隆喝光了杯里最后一口酒,扬手扯过山治的领带,逼得他的身体更靠近一些。
“就是:我想和你在一起,除了你,谁都不要。”
他凝视着山治苍蓝有波光闪过的眼眸,缓缓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