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沙发上的女人看起来大概二十五六岁,打扮得很时髦,脸上画着淡妆,五官精致,是个光彩夺目的美人。但她姣好的面容显现出浓烈的不安,白皙的双手合握着一只组员递给她的咖啡杯,指腹无意识地在杯壁上轻轻磨蹭,漂亮的大眼睛来回游移,这里略微压抑的气氛让她感到恐慌。

  山治径直朝她走来,省略了花痴步骤(为此还被乌索普默默吐槽),伸出一只手。

  “你好,我就是小姐要找的人,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助你的?”

  女人惊了一跳,匆忙抬头,发现俊美的金发男人正对她微笑,便舒缓呼吸,礼貌地问:“您,是山治警官?”

  “是的。正是在下。”山治绅士地弯了弯腰,像是餐厅酒吧要为人服务的侍者,轻轻地坐在女人左侧的沙发上。

  “太好了!我是来还东西的!”女人总算露出笑容,低头自精美的皮包中掏出一样物件,小心翼翼地将那东西放在前面的茶几上。

  待看清那件物品是什么后,山治和乌索普都愣在原地。女人却像如释重负似地大吐了好几口气,欢快地问:“这是您丢的东西吧?”

  金发的男人伸手拿起它,摸着冰冷的金属外壳,点头:“是,这是我的手机,您在哪里捡到的?”

  “在Red Land前面那条交路口。”

  “呃……那个八条路的交叉口?”

  “对呀,就在那里,一个食杂店的旁边。它当时就躺在台阶下面。”

  是自己丢失Z259的地方,这么说,真的是从兜里面掉出来被这位小姐捡到了?可为什么拖延到今天才来还?山治抬起头,突然问:“您是什么时候发现它的?”

  “就是今天呀。”女人用修过的漂亮百合型指甲点着下巴,“在上班的途中捡到的。本来我想直接交去当地警局比较好。谁知道有条信息突然发过来,让我把手机送还给Grand Line警视厅搜查一课的山治警官。”

  “信息?”

  “嗯,一个很奇怪的号码发来的,大概是1111。”女人回忆道:“起先我以为是哪个服务台的恶作剧,只是抱着试试的心态来看看,没想到真的是您丢失的手机,这太神奇了,您有绑定手机的GPS吗?我听说现在手机绑定挺流行的,只要每月付点小费,就不用怕手机丢了找不回来。”

  山治尴尬地笑了笑,关于1111的各种事迹实在不宜透露给不知情的人。况且三言两语说不明白,索性默认女人的猜测,就当是绑定的手机好了。

  女人没有在这里坐太久,交待完发现手机的过程接受山治的谢意后就拎着包准备告辞。山治把她送到警视厅的门口,叫了辆警车护送这位小姐回家。之后又返回办公室,乌索普坐在沙发上一副沉思状,山治走过去,掏出兜里失而复得的手机,朝乌索普晃了晃。

  “你怎么看?”他问好友。

  “我猜是第一次捡到手机的那个人又把手机送回来了。”乌索普老神在在地回答。

  山治勾起嘴角,认同这个答案。“没错,告诉你个不好的消息,手机里所有短信、联系人、音乐照片视频全都被删空了。”

  “这证明什么?”

  “这说明,手机的SIM卡被卸过。”

  “卸过之后呢?”

  “卸卡是为了抹去手机曾经的痕迹,拿去当二手机卖。不过,那个混蛋忽略了一点。”

  “手机里有1111!”乌索普一拍大腿。

  “对。1111还在里面。”山治点了一根烟,有条不稳地猜测:“可以推断,那个人安装了新的SIM卡,照样能接到1111的短信。内容想也能知道,肯定是一些威胁的话。不管怎样更换卡片,都能被1111准确找到。可想而知,最后那个倒霉的手机贩——崩溃了。”

  山治摊了摊手,做了个“抱歉”的动作。乌索普笑起来:“所以那个倒霉的手机贩只好将手机又放回原地。最后被刚才那位女士捡到,还来这里。”

  “应该是这样。”

  见金发男人用了一个不确切的词语来回答,乌索普有点疑惑地皱起眉:“什么叫『应该』是这样?”

  山治低头不语。大拇指缓缓地摸过手机完好无损的屏幕。之前那位Lady说是1111指引她手机的失主,原本他以为手机里会存有类似于『请将这部手机还给Grand Line警视厅搜查一课的山治警官』这样的短信。可事实上,收件箱里空空如也,没有任何1111曾经骚扰过的证据。

  就连山治以前和1111发的短信,也凭空消失。兴许是因为卸卡时顺便对手机里的内容进行一键删除,还有另外一个原因……山治的大脑本能地拒绝思考。

  不……一定不会是这样的……

  他略略有些惴惴不安,拇指小幅度地轻微颤抖着翻开新信息菜单,给1111发了一条短信。

  『这次算你命大,手机星人,看你以后还敢不敢不分场合地点睡觉。』

  乌索普一直在旁边观察着金发男人,看他手指灵巧地把玩着手机,脸上却没有失而复得的欣喜,反倒显得忧心忡忡。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阴暗色加深、变浓,逐渐笼罩了他的整个面庞。竟再也无法找出那张脸还有任何明亮的色彩。

  下意识地觉察到不妙,凑上前去,与脸色相当不好的山治一起盯着那部Z259。

  “你发送的号码不存在,信息发送失败……这是什么?”他一边念出声,一边问道。

  山治却好似陷入极大的震惊,喃喃:“不会……不会是这样……”然后神经质地转过头,几乎是咬牙切齿地问旁边的好友:“现在几点?!”

  “呃……十六点半……”乌索普被他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回答。

  山治咬着嘴唇,手指快速地移动,将手机的菜单调转到了闹铃。定下『16:42』的时间,大约一分钟左右,手机像是诈尸般高唱起走调的……鸡叫。

  “噗——这是怎么了啊?”乌索普刚刚喝的一口茶水差点喷到手机上,哪有闹铃铃声这么恶搞的啊!但是看山治一脸黑云,又不太敢笑,只能憋着气小声喊。

  五分钟之内,办公室里一片沉寂。夕阳开始迅速沉落,干净的米色地板被撒了一层细腻的血红。

  五分钟后,那个像石雕般纹丝不动的男人忽然平静地开口。

  “明天……我要去个地方。”

  +++

  第二天,山治像上次那样搭了一夜的船,又坐着小破车在碎石路上颠簸数个小时。到达目的地,已然深夜。

  苍穹墨蓝,郊外的星星格外多且异常明亮。山治却没有心思欣赏当空美景,他循记忆来到那片残垣断壁,布鲁克正倚靠着一面危墙,架着一把小提琴调音。他的神情很是专注,明朗的月光将他暴露在外的骨头映成极富光泽感的奶白色,小提琴平稳光滑的板面反射着淡然的月华,微微刺痛了山治的眼睛。

  他揉了揉眼,往前迈进一步。

  “那个……布鲁克,我——”

  就在这时,小提琴突然发出一声走调的颤音,接着便像触动了某个机关,非常流畅自然地连符成曲。优雅的音乐如同潺潺流水般倾泻而出,与月光共舞。空气中似乎漂浮着淡黄色的细小颗粒,在这位着装郑重的绅士周围飞扬盘旋。

  山治到嘴的话咽了下去,先前急迫焦躁的表情仿佛被这曲舒缓的音乐悄悄抚平,他轻轻坐在布鲁克的旁边,背抵着摇摇欲坠的墙根,放松地阖上眼睛。

  一曲毕,布鲁克放下琴转过头,温和地问:“呦呵呵呵,山治桑这样急匆匆地找我,有什么事吗?”

  “嗯……还是为了手机而来。”山治恋恋不舍地睁眼,又意犹未尽地问:“你刚才演奏的曲子叫什么名字。”

  “月光。”

  “嘿……是你自己创作的吗?”

  “呦呵呵呵,是的。”布鲁克脱掉高礼帽,朝着月亮的方向弯了弯腰,“准确说,是大自然给了我创作的灵感。”

  山治笑了笑,他掏出打火机点燃嘴里叼着的烟,淡蓝色的火焰中心是猩红,在皎洁的月下如同一层透明的血雾。他把烟盒放回去,向天空吐了一个烟圈,一切动作自然无比。等到烟燃掉三分之一,他才缓缓说:“浑然天成啊,很衬此时的气氛。”

  “山治桑过奖了。我们进入正题吧,您的那部手机终于应验在下说的话了吗?”

  啊、对。手机。刚才太过沉溺于悠扬的乐曲,竟把此行目的忘得一干二净。被布鲁克一提醒,才想起来要问什么。于是将裤袋里的手机掏出,毫无预兆地举到布鲁克眼前。

  “……”

  “这次不觉得闪了吗?”

  “不闪了。”布鲁克摇了摇头。

  “果然……”山治叹着气将手机收回,“那家伙果然不在了。”

  “山治先生是说那个恶灵跑走了吗?”

  恶灵?不……1111根本没有想要加害这个世界的打算。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失去记忆,想要找回过去的灵魂。它连自己的肉身是谁都不清楚,和它相处这几个月里,山治比谁都了解1111的本质。如果这家伙真的如布鲁克所说想要害人,又怎会冒着魂飞魄散的危险帮他找到了芭拉蒂抢劫案的目击证人?魂飞魄散?说不定已经魂飞魄散了……

  为打消布鲁克的疑虑,山治把自从离开这里,到1111消失的过程和主要事件,原原本本地叙述给他听。包括第一次1111脱离手机后回来说的最多一句话,就是“困”,布鲁克很认真地听他说,骨骼的线条逐渐柔和起来。虽然他没有眼珠不能表达自己的专注,没有嘴唇呈现喜怒,但他总有办法让对方知道目前的情绪,听完后他垂下头,低低叹息。

  “如你所说,那个灵魂真的已经离开了。”

  这个结论昨天山治就已经猜到,今天听通灵的灵魂之王的肯定,心里没有过多惊讶,反倒能释然对之。他问布鲁克:“有没有可能,它还会回来?像第一次那样,短暂的离去后再度出现?”

  “容在下说句实话,这个可能性真的很小。”听罢1111对山治的种种帮助,布鲁克已经没了之前的抵触和职业反应。话语间辗转着叹惋,“在下想,这个灵魂原本被束缚在手机里头,或者说它除了待在手机没有别的去处。可是,半途它进入别的手机,本就违背规律。一定会对灵魂产生不小的损害,后来它总是说很困,想必应该是自身的灵力被消耗得太厉害,没办法维持正常状态。这次消失,没有提前与你打好招呼,也没有特殊情况发生,恐怕……凶多吉少。”

  山治似是不信:“事发当天它还曾发短信指引那位Lady归还手机,怎么可能说消失就消失?”

  布鲁克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过了一会,重新拿起他的那把精致的小提琴,架放到肩膀。

  “也许它知道……这是它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

  幽幽的琴声响起,不若方才那首『月光』温暖怡人,倒像是掺杂进了某种淡淡的忧伤和惋惜,如梦如幻,溪水般轻轻流澈心间,又似一只温柔的手,慢慢地、徐徐地拂过灵魂,如同哀悼着什么,又像在向谁致敬。

  几天后,1111也没有回来,继续向山治发起挑衅,叫他卷眉毛。

  闹铃、来电、GPS全部都恢复正常。好像它们不曾受到过任何干扰。

  一切就好似一场梦。

  而答应帮『它』找回记忆这份诺言,兴许再也没有兑现的一天。

  1111,从这个世界上蒸发了。

  也许如布鲁克所说的魂飞魄散,也许它只是回到了该去的地方。

  (前传完)

最后修改:2022 年 01 月 29 日
如果觉得我的文章对你有用,请随意赞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