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他有一把刀,刀鞘雪白,刀锋雪亮,刀刃闪著秀美的光。纷繁缠绕在底部的花纹就像飞雪中舞动的少女,执著地追寻不变的梦想。
伟大航路一如既往的祥和宁静,午後的阳光懒洋洋地泼洒在海面上。透出的暖意令人昏昏欲睡,当然,已经有人将这种感觉付诸於行动。草帽海贼团的剑士此时正倚靠在甲板阴凉的角落,窝出一个舒服的姿势,上下规律起伏的胸膛表明他已经如愿以偿见到周公。
金发厨师端著一盘布丁跨上甲板,嘴角飘渺出的烟雾在身後扯起一条白线,湛蓝的眼眸淡淡地扫视了一圈,最後终於找到角落里那颗绿色植物。
皮鞋底踩踏船板的声音轻盈明快,剑士毫无防备的睡颜让Sanji不由自主地勾起唇角。靠近的身影将一地细碎的阳光遮蔽,只要轻轻放下盘子,悄悄离开这里就好。Sanji已经弯下了腰,端盘子的手向地面微微靠拢。
变故就发生在一瞬间,原本竖直立放於墙壁上那把白色的刀突然向著前方倾倒,霍然扫来的刀柄正巧落於前脚掌即将著地的位置,於是很自然地就──
「啪」,鞋底与金属质的刀撞击声音响脆,就连Zoro也睁开眼睛,直起腰板,视线顺著那双黑色的皮鞋一直向上爬,掠过修长笔直的双腿纤细的腰身敞开的衣襟最後定格在那张被烟雾笼罩的白皙脸庞。厨子的面色黑沈,背光的缘故更加深这种阴霾。不为了别的,就因为Zoro的脸色比他还臭。
「把你的臭脚抬起来。」
Zoro面无表情地警告,同时手握住刀柄,企图把刀从下面抽走。尽管Sanji有一千个一万个不情愿,可是踩著坚硬的金属感觉也不好受。他只刚把脚的重心後移,Zoro就迅速地把刀撤回,两股相同的力量揉和在一起,令他像踩滑梯一样差点仰倒在甲板上。
「混蛋绿藻头,你找死啊!」
好不容易稳住身体,Sanji破口大骂。对方却并不理睬,专心致志地看著那把「受伤」的刀,抬手轻轻揩去沾染的尘土。那种对待珍爱物品的表情令Sanji莫名的不爽,原本阴沈的气色黑上加黑。他看著手里那盘精心制作的布丁,突然觉得浇上的绿色哈密瓜酱就像某人的脸,可恶至极。
尽管心里已经把Zoro踹成了烂猪头,可厨师的职责还是需要履行。他深吸一口气,平定了一下激动的情绪,开口用最平缓的音调问:「吃不吃?」
谁知Zoro连看都不看Sanji一眼,把他人连同话语视作空气。Sanji再怎麽追求高水准的抑制力此时也是忍无可忍:妈的你个绿藻王八蛋居然跟老子玩冷战!好!老子就陪你玩到底!
最後想了想还是把手中的布丁重重地放在地上,转过身金发像流金一般在阳光里飞扬闪耀,样子要多潇洒有多潇洒。鼻子里冷气一出:哼!走人!
*
Sanji终究是Sanji,尽管脾气粗暴了些,言语粗俗了些,毕竟还是个蓬勃向上活泼开朗的19岁青年。这一下午接受了Nami桑和Robin酱充满爱的夸奖,对於给Zoro的那盘不知最後是喂Luffy还是喂鱼的布丁怨念也浅淡了许多。下午那场冲突的不愉快也被忙忙碌碌的工作不知道挤到了哪里,当完成晚餐的全部流程後他点燃一根烟,重新走上甲板。
原本只是来甲板上吹吹冷风望望星空纾解一下疲惫的情绪,却不出所料地看见Zoro也在这里。看清他手上那把当做宝贝一样的刀时Sanji的脸立刻垮了下来,不过剑士专注认真的样子在夜色下形成奇怪的漩涡,吸引他的视线不自觉地往出凑去。
「看什麽?」
静寂中响起的声音比平日扩大数倍,低沈沙哑的音色在空气中慢慢扩散。
「怎麽?怕看?」
Sanji扬起笑容,看著Zoro依旧不动容的脸庞。
绿发男人只是用棉花轻轻擦拭著刀刃,那种表情就好像旧社会女人在绣花。眼睛一眨不眨地凝视一个方位,嘴唇紧抿,脸上的肌肉小心地绷起来,手腕因为过於用力而轻微颤抖,但握於手中的物体却始终平稳。第一次看见粗枝大叶的剑士如此谨慎地对待一件事物,潜在的好奇心难免被激发。
「这把刀叫什麽?」Sanji指了指秀白的刀身。
Zoro抬起头,望著深蓝的天幕想了一会回答:「和道一文字。」
「世界上仅存的二十一把大快刀之一?」
对於Sanji很快做出的回复感到无比惊讶,Zoro冷若冰霜的脸上终於挑起一丝玩味的奇异:「你知道它?」
Sanji低头点烟不说话,被手掌遮挡掩藏在飘舞火苗下的嘴角是抹自嘲的笑。怎麽会知道?只有他自己明白,无数次专门来到剑道馆查阅大批关於刀的资料,曾经趁著Zoro不注意指著他腰间的刀问旁边懂行的人,那人翻了翻手里的刀谱一副惊绝的样子,递上鼻尖的图片清晰的几个大字:和道一文字。
很衬这把刀,柔和的弧线,不起眼的外形。没有目贯,头与小尻几乎无任何装饰,打磨毫无特色,刃纹样子也极为普通,但是朴素中透出杀气,配合一个平凡但却响亮的名字,恰如其分地显现出它於其他刀不同的特质。
从这样一把深藏不露的刀中,Sanji仿佛可以看见里面蕴藏的高贵灵魂。那是不容侵犯和亵渎的存在,Zoro用行动良好地表明这一点。每次战斗都把它咬入嘴中,不到万不得已不会让它染上鲜血。他早就想知道个中故事,究竟是怎样的刀魂,铸就了刀刃合一的剑士?
行动派的特点永远是:想到就要做到,Sanji把烟夹在指间,依靠在船栏上,任海风吹乱一头灿金的发,佯装若无其事地问:「这把刀不是你的吧?」
Zoro这次的眉毛挑得更上,他不知道这个一天到晚与他作对的花痴厨子从哪听来的这些消息。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提起和道的名字和故事。莫非是直觉?未免来得太准确了吧!
Sanji仍旧仔细地审视著他,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样子。Zoro颇为无奈地叹了口气,交往了这麽久,还是头一次正经八百地谈心事。看来今天若是不说清楚,臭厨子八成不会放行。
「这是我朋友的刀。」
Zoro目光削离著浓重的夜色,瞳孔与刀锋一样明亮:「她叫Kuina,是我从小在剑道馆的朋友。是我一直想要超越的目标。」
听到「Kuina」一词时Sanji的身体奇怪地震颤了一下。想起自己直觉还真是敏锐,当初看见这把刀时就觉得应当与美丽女性匹配。白雪般的颜色纯洁而澄澈。Sanji的脑海中已经浮现出那个女孩的样子,亮顺的头发,弯弯的眼睛,柔弱中隐藏著不输於男人的刚强。
「你最後超越她了?」
凭著这个剑士强韧的精神和不服输的毅力,加上先天条件和後天努力,没有理由超不过一个女孩子吧?
出乎意料,Zoro对著波光粼粼的海面深呼吸,最後淡淡地回答:「没有。」
「为什麽」还没等问出口,Sanji得到了一个令人惊异的答案:「她死了。」
就好像晴空刹那间划过一道霹雳,只差一条防线就可以下起瓢泼大雨。Zoro说这句话时眼里的悲伤难以抹灭,Sanji很想解释为这是对一个逝去好友的惋惜之情。很可惜,他无法欺骗自己,他已经清楚地感应到,那里面还隐含著其它沈重的色彩。
「我们比剑2001次,我没有赢过一场。本来我们已经约定好了。」
毫无逻辑的话语只是单纯为了发泄,Zoro的情绪出现难得的波动。Sanji从没见过这样的Zoro,惋惜痛殇各种感情交错在一起,每说一字,暗红的眸子里便迸出一星火光。
「後来我向师傅要来了她的刀,她还有梦想没有完成,我会带著她的份一起,让名字响彻天堂。」
从不轻易承诺的剑士此时目光坚定无比,似乎可以刺穿夜幕刺向遥不可知的未来。犹记得那时在芭拉蒂餐厅里,看见鲜血四溅的一幕。身受重伤的Zoro躺在甲板上,举高手臂,这把刀就正对著太阳,刀刃折射的光芒即使在Sanji这个角度也能看得一清二楚。
「我不会再输!」
那时他对著刀对著太阳对著路飞对著那个强大的鹰眼对著在场所有人起誓,他绝不会再输。虽然Sanji只把他当做没头没脑不珍惜生命满脑子无用野望的白痴,也的确是被这样一番血泪誓言震慑住。那是他第一次看见Zoro的眼泪,那是不甘与发奋并存的眼泪,自那以後Zoro在认真的一一对决中真的没有再输过。Sanji清楚Zoro言语中的分量,这个看似木头的剑士绝不会轻易夸下海口。所以他现在相信Zoro所说的一词一句,连同夹杂的感情也深信不疑。
这让他有些痛苦,本来自以为对Zoro很重要。实际上,他远远比不过那把刀和那个逝去的女孩。她在他的心目中占据得天独厚的地位,没有谁能撼动取代。打个可笑的比方:如果Sanji和和道一文字同时落入海里,那麽Zoro一定会选择先抓住和道,因为他不能再失去那个名叫Kuina的女孩的灵魂,而且他也应该认为活人是可以自己爬上来吧。
Sanji为自己这个荒诞的比喻大声发笑,引来沈浸在回忆中的Zoro不满的睨视。手再次攀上刀刃,柔软的棉花沾著清水在光亮的刀面上留下浅浅的痕迹。月华隐匿其中,周围的景物像被橡皮擦擦去逐渐退却,Sanji眼里只有一心护理和道一文字的Zoro。
「所以你才会这麽精心的护理这把刀?」尽管他知道对待另外两把刀Zoro一样上心,但总能觉察到这把刀对於Zoro的特殊意义。今日这麽直白的解释,令Sanji顷刻间恍然大悟。
「嗯……不过昨天才清洗过一次,今天又被你这个臭厨子踩脏了。」
如果说一个正常人忍耐力为200点,那麽在面对Zoro的时候Sanji的忍耐力就会被削减为20点,其中19点浪费在无聊又火药味十足的吵架中,只剩下1点来支撑风雨飘摇的理智显然远远不够。
「害我浪费了那麽多时间。」Zoro丝毫没有察觉到Sanji忽变的脸色和即将离析的理智,他咬著棉签,继续埋头他的工作。
这句话在Sanji听来就好像说「你害我的和道折寿」,如果踩一脚真能减少刀的使用寿命,那麽天天咬在嘴里不等於慢性杀它?唾液所含的细菌成千上万,他就不怕哪个分子活跃起来与铁紧密结合发生反应最後生了锈?竟然责怪起他那根本就没踏实的一脚!
越想心里就越气,夜晚宁和的风似乎也变成刀子一寸一寸剜著皮肤。等他反应过自己在做什麽时脚背已经接触到一个有些柔软但韧性十足的物体,定睛一看,才发现那是Zoro的脊背。
Zoro保持著擦刀的姿势向前移动了半寸,嘴里的棉签因为突如其来的攻击而掉落。忍著厨子彪悍的踢技带来的闷重疼痛,他转过头来,一脸杀气地瞪著肇事者。
「你想死吗?!」
Sanji的表情复杂难测,精致的五官掩藏在垂落的刘海里。黯淡的月光下看不清具体的细节,而且Zoro根本没有机会看到。
Sanji转过身,消失在甲板的尽头。
*
进入伟大航道的那一刻,草帽海贼团所有成员便做好了准备。这个反覆无常的海域变脸比翻书还要迅速,必须时刻应对暴风雨暴风雪风暴潮等与「暴」有关的天气。但是船上有个强大的航海士,总是会让人安心。不管於航海来讲多麽可怕的天气,Nami总会提前感应到信息,准确地指导船员们拉帆把舵,顺利地脱离险境。
可他们从没有想过,Nami的直觉也有失效的时候。
Sanji是因为被剧烈摇晃的吊床掀到地面而清醒,当他爬起来时,便听舱门外Nami凄厉的叫喊:「都给我出来!!!」
Lady有令,Sanji岂敢不从。连西装外套都没穿,直接著件衬衫便跑出来。推开门顿时惊呆──高高抛起的海浪足有十几米,近处浓重翻滚的乌云向著船体压来,呼啸作响的暴风带起的水珠打在脸颊生疼。不远的地方一簇黑压压的龙卷风正急速向他们靠近。所到之处可及物体都被卷入其中,风暴面积不断扩张,占领视线所及的整个海域。
大家陆续走出船舱,反应与Sanji如出一辙。面对近距离的龙卷风,任何人都不可能保持安稳的姿态。Nami声色俱厉地指挥著抢险行动,Sanji负责保护Nami,其他人被派去收帆掌舵,当所有人都明确自己的任务时Nami皱起眉头。
「那个白痴呢?!」
自然指的是Zoro,因为男人都住同一个房间,Sanji很清楚自他们分开後Zoro就没有回来。他跟随著浑身燃火的女王在船上兜了一圈,终於在白天那个甲板角落里找到沈睡中的剑士。
「你给我起来!」
毫不留情的一记爆栗重重地敲在Zoro的头上,後者揉了揉惺忪的睡眼顶著冒热气的大包问:「天亮了吗?」
「亮你个头!都火烧眉毛了!」Nami没好气地抓著他的领子把他从地面拽起来。
剑士仍然处在亦睡亦醒状态,对站在Nami身边的Sanji视而不见,继续问:「什麽?火烧圈圈眉了?」
最後Zoro顶著头上两个硕大的包终於清醒过来,起身刚要拿身旁的刀Nami便又一记爆栗砸在他的头上:「都什麽节骨眼了还顾著你的破刀!」
看著被Nami连拖带拽渐渐离去的Zoro,Sanji水蓝的眼睛凝视著那把和道一文字,俯身刚要拾起,听见远处的Nami高亢的声音。
「别顾那把破刀啦!快来帮忙!」
「嗨~!」
Sanji最後犹豫地看了一眼和道,转身朝女神的方向跑去。
Nami和Zoro刚来到了望台底下,便听见被指派收帆的Luffy在上面要死不活地叫喊:「Nami,我快把不住啦!」
抬头看了一眼橡皮人呈橡皮筋的样子将飘摇的帆牢牢缠绕都余力不足,Nami叹了口气下达命令:「Zoro,你去帮忙!」
剑士只是看一眼就意识到Luffy在上面马上要被吹下来的处境,便毫不耽搁地爬上了桅杆,两个男人合力制住船帆,船体的晃动也稍微减轻了些。Usoppu和Chopper拼命把持的船舵也起了一定作用。船开始朝著逆反的方向缓缓驶动。
就在所有人都为之松口气时,仍站在甲板上的Sanji看到一排更高的海浪像堵墙朝他们袭来。他惊恐地回头望著静静躺在甲板上的和道一文字,突然转身朝著刀跑过去。
「轰隆」,海浪的速度比想象中要快很多,船就像游乐园中的娱乐设施,被高高托起在海面上。下落的力度却大的惊人,「砰」地一声仿佛可以震碎所有物体。
Sanji狠狠地摔在甲板上,下颌磕得有些麻木。抬起头的一瞬间看见那把雪白的刀正顺著倾斜的船体急速滑落,後面就是留有缝隙的船栏。他想也没想就撑起摔得惨重的身体朝那把刀扑去,手感受到和道坚硬柔和的触感时还来不及露出半点喜悦,便有更加凶狠的海浪直拍而来。
「轰隆隆」,失去船栏的保护被巨大的冲击力扬起的一刹那,Sanji又想到之前闪现在心中的那个奇怪的比喻:他和和道一起掉入海中,Zoro会先抓住谁?
只怕这次谁也抓不住吧。
Sanji又为自己的多愁善感与异想天开而自嘲,只是他没办法大笑只能轻轻扯动嘴角。重重撞在船栏上而断裂的肋骨插入他的身体,血从口中喷溅而出。
抱歉了臭剑士,没能保护好你的刀。
*
Zoro在高处清楚地看见那抹金黄被扬在半空,他目瞪口呆地看著Sanji缓慢下落的身体,还有扯出的那道弥蒙的血痕。Luffy也看到了,大家都看到了。但所有人都无能无力,这个距离谁也没办法奔过去,只能看著金发男人对著同伴展露出最後一丝笑容,「噗通」一声淹没在翻滚怒号的海水里。
「Sanji!!!!!!」
Luffy不甘心地空出一只手伸出拉长,在到达海面时抽了回来。
只抓到一缕空气。
大家很快从沈重的悲痛清醒过来,Luffy负责从海里捞回Sanji。其他人一刻不停地应付难缠的风暴。凛冽的海风搔刮著裸露的皮肤,Zoro愣愣地站在原地,看著被海水打湿的烟盒。
里面装著的是Sanji最爱的香烟,只是烟草被水浸湿,已经失去作用。
大家的齐心协力终於战胜了自然界的不可抗力,暴风眼已经在视线中模糊成小点。远处明亮的阳光从乌云的夹缝中透出,船员们脱力瘫软在地上,出神地看著那缕斜射在海面仿佛代表希望的曙光。
可是没有人感到轻松愉悦,Luffy全身都是水,湿嗒嗒的衣服紧贴潮冷的皮肤,草帽被飓风掀起挂於脖颈,不停淌著水的黑发下双目紧闭,双唇紧咬。
「抱歉,」他的声音沙哑颤抖:「我没能找到Sanji。」
仿佛巨大的陨石从天而降劈头砸下,每个人的脸上都带著过於惊愣的表情。Luffy的话音落下後没有人接上,气氛变得沈默压抑。
Zoro望著逐渐平息的海面,拳头紧握抵在破碎的船栏上,掌心里面是那个已经被揉皱一团的烟盒,烟草以尖锐的力度刺入他的手心。
「Sanji……」他对著空气缓慢地吐出许久不念的音节,巨大的温差立即把温暖的气体凝冻。
如果他还在这里,听见自己如此的呼唤,会露出怎样的表情?是惊喜?是惊愣?还是干脆抬起腿踢过来?他多想亲自去验证,多想看见那张总是淡漠疏离的脸上浮现哪怕一丝的红晕,多想再次体验亲吻那个别扭的家夥嘴角时无法自控的颤栗。多想……
为什麽要那麽傻……
有什麽比你更重要?为什麽要抓住和道?刀沈海,可以请铁匠重新铸就。可你呢?
我只有你……只要你……
Zoro屹立在凄冷的夜风中,碎短的发被凌乱地吹散。夹在他冰冷的手心和温热的胸膛之间的,是那盒早已破败的香烟。烟丝从缝隙中掉落,恰似凋零的花瓣。
*
梅利号的餐厅里沈寂一片,Luffy低头不语,Usoppu正在安慰抹眼泪的Chopper,Robin手中握著盛有浓香咖啡的杯子却没有端起,Zoro则一直盯著Sanji留下的烟盒,唇角紧绷。
「对不起。」Nami双臂撑膝,声音发抖:「如果不是我说别管那把刀,Sanji君不会出意外。」
仍旧是静默。
「如果我能够早点警惕浓雾,也不会那麽晚才发现风暴潮。」
Nami一边说著,双肩轻轻抖动,她虽然竭力在克制眼泪的溢出,但声音已带哭腔。
「对不起。」
这句话,她是对Zoro说的。直视剑士发红的眼眸,橘色的眼睛里是深深的歉意。
自那次恶龙事件过後,草帽海贼团的成员没有见过情绪如此激动的航海士。Nami永远给人以高高在上的女王样,说话总是严厉而刻薄,对待男性同胞也丝毫不留情面,拳打脚踢是家常便饭。只是大家都了解,这个看似坚强的橘发女人有多珍惜同伴,她可以为了Vivi忍受火烧火燎的病痛,她可以为了Usoppu扔掉骄傲的尊严。如今Sanji失踪,生死未卜,她的悲痛心情不会亚於在座的任何人,何况她还要承担那份根本不属於她的责任。
「别这样,Nami。」
Luffy站起来走过去,扳住Nami的肩膀对著她,对著自己的夥伴们说:「Sanji出事谁也不必自责,这是他自己的选择。」
Chopper止住了眼泪,Usoppu抬起头,Robin将手里的杯子推远,Nami看著Luffy眼泪终於控制不住流出来,Zoro坐在位置上仍然一动不动,掌中的烟盒留下清晰的五个指印。
「我们要做好准备,如果Sanji真的……最後他是笑著的。」
Luffy扬起头,垂放在体侧的手紧紧握成拳头。
「我们要带著他的那份梦想,坚定地走下去!」
抽噎声戛然而止,草帽海贼团的成员们都看著他们的船长,重重地点了点头。
Zoro的脑海中像过电影般闪过一个个碎裂的画面。金发厨师看著那片无垠湛蓝的海域,伸展开双臂拥抱清和的海风,淡色的唇微张著吐出令他至今难忘的词句。
「我一定要找到All blue!」
犹记自己挑眉一脸怀疑地盯著他:「那个地方根本不存在吧!」
得来的是厨子愤怒的一踢,然後是令天空和大海都失色的一笑:「我会让你亲眼见证,它是存在的。」
镜头突然急转,回到几个小时前那场夺命的风暴,金发男人身体像弓一样弯起,臂弯里紧紧抱著的是和道一文字。虚弱的笑容就像扬起的浪花一样破碎,最後伴著怒喝的风暴消失在Zoro的视线。
「我会找到All blue呢。」
「别忘了亲眼验证啊白痴绿藻头!」
笨蛋,如果你真的不在了。找到那里於我来说,又有何意义?
*
每个人心里都清楚,Sanji的生存几率几乎为零。身体受伤加上周围没有横木浮板等能够救命的物体,如果还余留著踩水的力气,Luffy不可能没发现深蓝海水里飘散的金发。尽管明白Sanji很可能真的葬身海底,却没有人放弃。大家轮流举著望远镜在出事的海域不断徘徊寻找,祈求奇迹能够出现。
在Sanji出事的第五天,Luffy终於宣布放弃。已经过了最佳的救援时间,即使捞上来也只会是冷冰冰的尸体。听见这个命令的时候,Usoppu死死地咬住衣襟,Chopper眼睛噙满了泪,Robin闭上了疲惫的双眼,Nami一下子瘫坐在地上。
只有Zoro,面无表情。心里撕裂般的疼痛表现为自掌心缓缓滴落的血液,在浅色的甲板上绽放出一朵朵绝望的曼陀罗。
Sanji出事的第七天,他们抵达一个小岛。这座岛宁静平和,海边并排停放渔船,几个勤劳的渔人不辞辛苦地作业。小镇里人声鼎沸人流攒动,各种各样的摊点摆满不算宽阔的街道。在看见成堆新鲜的食材时,大家的情绪却跌入到深谷。
如果Sanji还在,他会非常开心吧。如此琳琅满目新鲜便宜的食材,身为厨师的他应该会掳起袖子打算好好露一手吧。
思著思著,从未遗忘的哀伤又翻涌上来。草帽海贼团的成员在船长的带领下,集体来到海边,再也不敢多看那些诱人的食材一眼。
「喂……Luffy,刚才那可有那麽多烤鸡腿。」想要活跃死寂气氛的Usoppu忍著心中的难过小心翼翼地打趣,却换来船长一记无力的白眼。
「别说了……」难得口出强硬词句,向来随和大条的Luffy正正草帽,用触景伤情的口吻说:「谁做的也比不上Sanji。」
不善调和氛围的船长一句「比不上Sanji」,让大家的心里更为难受。小鹿想起平日Sanji对自己的特殊关照,经常调兑了蜂蜜的牛奶给守夜的他暖身,泪水就倾了闸般涌出,啜泣的声音落在人的心头仿佛会溅起朵朵泪花。金发厨师音容笑貌历数浮现在眼前,怀念他的卷眉毛,怀念他的小胡子,怀念他的粗口和彪悍的踢技,甚至怀念他与Zoro斗嘴打架的样子。
Zoro?
这才注意到身边那个一直散发低沈气场的男人。自从Sanji出事,原本低调的Zoro就好像化身为透明人。偶尔一次的交谈听不见他的声音,没有了Sanji的挑衅,他似乎连话都懒得说,加上惯常挂於腰间的三把刀突然少了一把,让他们怀疑是不是Zoro跟著Sanji一起离开。
眼前这个人,只是一具名叫Zoro的空壳。
海边瑰丽的景色中多了名为黑色的雾气,引得拉网捕鱼的人们频频回头。一个年过六旬的老人注意到不远处停泊的梅利号,又仔细观察岸边那群少年,突然拔脚向他们走来。
「要是Sanji没有出事,该有多好。」
尽管知道这句话只能为消极的夥伴们带来更为深重的悲痛,Nami仍然禁不住脱口而出。
「嗯……」异口同声地回答,声音细若蚊蚋。
「那个……打扰一下……」
「呜哇!」
被突然挡在面前的阴影下了一跳,Nami由蹲姿改为一屁股坐在沙滩上。眼前的老人有张枯槁的脸,高高的颧骨上是一双浑浊温厚的眼睛。此时他有些恐惧又善意地看著他们,干裂的唇开启。
「你们是外海人吧。」
「没错。」Usoppu点点头。
「是来岛上找人吗?」
「诶?」
这次全员都绷起身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老伯的身上。
「是这样的,」老伯生怕解释不明白,一边从头脑中拼命寻找合适的词句一边说:「我前几天出海捕鱼,发现一个金发小哥,他……哇!」
没等陈述完毕,干瘦如柴的胳膊上突然落下一只灼热的大手,一行人中看起来最沈默的绿发男人突然抓住他的手臂,绯红的眸子死死地瞪著他。
「他在哪里?!」
*
老伯的家离海边不远,忐忑不安的大家奔跑的速度并不慢。但Zoro无疑是动作最迅速的一个,他几乎是拽著老伯的手臂强迫他指路。因而终於抵达目的地时,可怜的老伯觉得自己的命都跑掉了一半。
里屋的那扇破旧的木门虚掩著,仅露出的缝隙观测不到屋内的实质。Zoro伸出手放於门板上,五个指头因为强烈的悸动而发抖。直觉告诉他里面的人是他朝思暮想的那个人,但凡事都有个万一。倘若被救起的人只恰巧也有一头金灿灿的发怎麽办?自己还有力气去面对一次又一次的绝望吗?
踌躇不前不适合干脆果断的剑士,所有的犹豫只在门上停留了几秒锺,在夥伴们赶来之前他用力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门。
屋内的摆设很简单,颜色朴素的衣橱被安置在右侧。靠窗的位置只有一张单人床,金发男人背对著Zoro坐在床上,身後嫋嫋的烟雾扩散,味道熟悉的让Zoro眼眶一阵热辣。
听到门的响动,男人似有察觉,那声音原本只消失了七天,七天後再听见,竟如天籁一般。
「老伯……谢谢你的照顾,我要去找我的夥伴们了,他们找不到我,会……」
那张清俊的脸转过来的一瞬间,Zoro再也无法压抑内心的激动和喜悦,紧紧地,紧紧地把那具失而复得的纤细身体揽入怀中。
Nami随後赶到,看清屋内的温馨景致後嘴角露出欣慰的笑容。女王模式启动──将陆续过来的夥伴们挡在门外。
「此处禁止通行,」橘色的眼睛转到不满意而瘪嘴的船长身上:「Luffy,你可以去烤鸡腿的摊位上好好饱餐一顿了。」
「还有,」Nami温柔的笑颜令全体男性成员大跌眼镜:「老伯,谢谢你救了他。」
屋内。
「啪嗒」微不可闻的声响,燃著的烟头掉落在地上。
Sanji的下巴抵在剑士宽厚温暖的肩头,缠著绷带的身体被他以揉入胸怀的力道紧紧箍住。紧贴的胸膛传来Zoro颤抖的心跳,毛茸茸的脑袋埋在柔软的金发里。窗外的阳光铺进来,细小的尘埃在空气中缓慢浮动。
「Zoro……」
「别说话。」
剑士发闷的声音从颈窝传来,手臂在背後圈紧。
「让我多抱一会。」
「……」
Sanji不再说话,过了一会,他微微震动身体,挣扎著伸出被禁锢的手臂。
「等一下,先放开。」
Zoro松开手臂,眼前多了一把白色的刀。刀柄雪亮的花纹刺痛了双眼,面前的男人却笑得浅淡温柔。
「我是在浅海发现他,当时他浑身是血,快没气了。手里紧握著一把刀,怎麽掰都掰不开,最後还是请我儿子帮忙──」
突然想起来的路上老伯这样对他说。
「老子保护了你的和道,想怎麽谢?」
Sanji的圈眉愉快地挑起,一脸立大功的得意。Zoro抬起发亮的眼睛,直直地盯著那双如水的蓝眸。
「白痴!」
没等金发男人面露怒色,先抢先封住那张倔强惨白的唇。剑士的吻干燥炽热,毫不掩饰对对方浓烈的爱意。滚烫的唇一寸寸熨帖过Sanji温凉的唇瓣,半阖的眼深情地注视著对方的海蓝,恨不得时间就此停留在这一秒。
「混蛋……」好不容易被放开的Sanji用手背摩擦著嘴角,没好气地骂道:「发生麽神经!」
此语未见效用,绿发男人依旧霸道地揽他入怀,下巴轻抵柔软的发丝。
「有些话必须要说。」这是他经历过一次惨痛的失去後得出的结论。
「你给我听好了。」
Sanji抬起眼,只看到Zoro棱角分明的侧脸,暗红眸子低垂著看过来,带著可以烧灼的热度。
「我不敢保证你比誓言重要。」
目光没有离开Sanji惊愕的脸。
「但至少,你和它同等重要。」
*
数日後,黄金梅丽号上。
「妈的!那颗白痴植物又跑到哪里做光和作用了?!」
毒辣辣的阳光下,Sanji端著一杯特制的绿藻牌冰淇淋,正在整个船上转著圈寻找那株与手里的甜点拥有相同称谓的物体。
哈!找到了!
Zoro依旧和平常一样,窝在一个阴翳的角落里梦游列国。Sanji的脚步依然不自觉地放轻,慢慢靠近,持杯的手向著地面靠……
那把雪白的和道一文字又好死不死地向前倾倒。如果Sanji的反应够快,一定会换踩为踢──把那把该死的刀一脚踢进海里。似乎忘记曾经为了这把刀差点死在风暴中这件事。
可惜他的反应没有地球引力来得迅速,於是──
「啪嗒」,皮鞋底与金属的碰撞声仍旧响脆。
「妈的!死和道又想离间我们的感情!」
Sanji在心里狠狠地骂著,强忍把刀一脚踹飞的冲动,抬头看著和道的主人,那双红眸已悠然睁开,似乎有红流在里面窜动。
好吧!又是一个不愉快的下午!
Sanji深吸一口气,跺了跺皮鞋调整一下位置,做好了一场战斗的准备,突然──
「哇啊啊啊!!!」
冷不防被Zoro拽进怀里,头重重地磕在强壮的胸膛上,Zoro揽住他的腰,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白痴,不要吃刀的醋啦。」
「谁吃那把破刀的……唔!」
冲口而出的反驳被强硬的吻堵住。
灿烂的阳光下,Zoro一手握刀,一手拥他入怀。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