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没有人注意到城楼台上有一个黑漆漆的人影。
索隆带着淡淡的笑意看着大家欢呼雀跃,突觉有些不对劲,目光向旁边一扫。准确地捕捉到斜后方,一个不速之客正有条不紊地拉开弓箭。
而他的目标,显然是正对着的山治。
来不及多去思考,当山治发现索隆消失在眼前那一刻,紧接着就被重重地扑倒。
两个人一起滚落下马,坚硬的土石地面隔着厚厚的盔甲依然咯着皮肉,翻滚速度之快似乎能摩擦出火花。
有什么东西嗖嗖从耳边飞过,山治勉强睁开眼,他看见不远处的地上,横七竖八密密麻麻扎着许多支箭。
“有刺客!保护王子!”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刚才还兴奋于成功击退暨国的士兵们迅速警觉起来。非常冷静地拉开阵势,将索隆和山治团团包围在中间护起来,手上的兵刃握好,以防突袭。
楼台上的刺客没有发动第二次攻击,他“切”了一声。凛冽如同豹子的眼睛狠狠地扫了他们一下,收起那支长到离谱的弓箭,借着城墙上面凹凸的石块,消失不见。
有几个年纪较小容易冲动的小兵正要追过去,被经验丰富的老兵拉住。
“穷寇莫追。”摇了摇头,更何况是身手如此敏捷矫健的专业杀手,恐怕所有人加起来都未必打得过。
山治因为刚才头重重地磕地,脑袋混混沌沌一片空白。他用手扶着额头,推搡着身上的重物。
“喂。”他叫了一声。
没有反应。
山治心里有些发慌,更觉身上的人好像把所有重量都压上来,除非是没有办法控制力量,否则以索隆的个性,知道分寸。
“喂,臭剑士。”
不明所以的士兵们纷纷围上,有的人倒吸了一口冷气。
“将军受伤了!”有人惊恐地叫道。
山治一听只觉头被什么东西重重地锤了一下,他挣扎着推开索隆起身,然后又抓住索隆颓软的肩膀,防止他倒下。
眼睛倏然睁大,胸腔里仿佛被灌入沉重的水泥,压抑地忘记了呼吸。
一根长约一米的箭,从后面深深地扎入他的左胸,又从前面露出二十厘米左右的箭头。
山治握着索隆肩膀的手微微颤抖,他看着索隆闭起眼睛皱紧眉头不答予的模样,又见他嘴角源源不断流出的鲜血,知道他一定是伤到了内脏。
该死!这次行动匆忙,居然忘记带随军医生!
山治懊恼地用拳头锤地,脆弱的皮肤立即被凹凸的石面扎得鲜血淋漓。
不敢耽搁时间,他现在头脑异常的清楚,首先应该先处理好伤口,然后寻找最近的医药院。
“快去把我随身携带的药盒拿来!你们去附近人家打几盆清水。你们去寻找一下附近有没有医院!”
沉着地发布着命令,山治脱掉索隆的盔甲,撕开他里面的衣服,让受伤的地方保持血液流通避免肌肉坏死。
水盆陆续端来,山治用一块干净的毛巾沾上水,小心翼翼替索隆清理中箭部位周围模糊的伤口。
也许这个轻微的动作也让索隆觉得疼痛难忍,他侧着头闷哼一声,缓缓地张开眼睛。
“你在做……什么……”有气无力地问。
山治见他醒来,心里稍微宽松一些,埋头继续清理伤口,答道,“帮你这个笨蛋处理。”
索隆想轻笑,但是嘴角抽搐着又淌出一丝血。
“你别乱动,闭着眼睛好好呆着,马上送你去找大夫。”山治见他痛苦,心里疼得又是一阵尖锐,忙说道。
“笨蛋……”索隆闭起眼睛,又睁开,“先要把箭……拔出来……”
“你是白痴吗?!”山治见他右手摸向箭尾,急忙用手按住他这种自残行为,“现在拔箭势必要引起大出血,而且没有大夫万一你在拔的过程中不小心错位伤到内脏怎么办?!”
索隆向来我行我素,山治这番话自是不会听。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忽地坐起身,手把住箭尾。
山治没来得及阻止,那枝长箭已经被他完全拔出来。
剧烈的疼痛像是洪水一般汹涌而至。索隆觉得左胸像是被人用刀豁开一样,血如泉眼一般汩汩向外涌出。
“傻愣着……干什么……”索隆见山治石化在原地,忍着碎裂的疼痛对他说,“先止血……”
山治这才把惊痛收回,想要埋怨索隆这种胡乱行为,但是看着他因失血而苍白的面庞,怎么都说不出口。
拿起盒子里的止血镇痛膏,在血肉模糊的箭眼周围涂上厚厚的一层。然后又用绷带在索隆身上缠上数圈。
整个过程,索隆的意识一直很清醒,他半睁着有些散焦的眼睛,一直看着山治湛蓝眼睛,那里泄露出难以掩饰的悲伤。
是心痛吗……原来我受伤……你会难过……
将血暂时止住,山治知道这是临时的措施,必须快些找到大夫,这个伤不能再拖,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山治觉得索隆从嘴里新流出的血液颜色越来越深。
其他士兵已经准备好,随时可以出发。负责找大夫的几个人也回来,得到的消息令山治差点暴走。
“回王子,附近方圆几里,没有医院。据居民说,大概在三十里外,才有药铺。”
山治这才深切意识到当初为何不在这里建一所医院,索隆的伤那么重,如何赶这三十里路?
索隆仿佛看穿了山治的心思,摇摇头,“你就放心……赶路吧……我还……撑得……住……”
山治见他这副要归西的痛苦模样,心脏好像被几十双手一同扯起,撕裂的疼。
时间紧迫,几个士兵尽量不触碰索隆的伤口,将索隆抬上山治那匹金马上时,索隆挣扎着抬起头惊讶地望着山治。
“这么看我做什么?”山治白了他一眼,“难道让我把你放在红马上,然后跑跑摔下来,加重伤势?”
索隆轻轻咳嗽几声,闭上眼睛笑容有些惨然,“真是……受宠……若惊……”
山治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都这节骨眼了,这臭剑士还他妈在这说P话。
他翻身跃上马,将索隆身体扶起,让他稳稳地靠在自己怀里。手从后面绕到前方,牢牢地拦住他的腰,双手把持着缰绳。
“喂……”索隆歪着头艰难地瞟了眼山治,“让我……在后面……你在……前面……”
山治差点因为这番话气的吐血。
”喂,你这家伙是不是不知死活?都这样了还想着前后问题,让你在后面,我铁定会被你拽下来!”
索隆知他说的有理,再也没有力气和他拌嘴。闭上眼睛不再言语。
万马奔腾,一路上的尘土被迅捷速度带起的风吹得飞扬起来,远远望去,仿佛被一片沙网笼罩。
以最快的速度前往最近的医院,山治抱着索隆的手更紧了些,他感觉怀里的身体正在脱力,一点一点向下滑去。
“该死!”将索隆的身体重新捞回,山治注意到自己米色衣袖上染上黑乎乎的颜色。有些像血,却比血更加粘稠。
心突突直跳,山治在保证两人能安稳坐在马上的前提下,空出一只手,将索隆身体往侧偏一偏。
不看可好,一看吓了一跳。
索隆内里白色的衣襟上,到处都是黑褐色的血迹。而他的嘴里,不时吐着黑色的脓血。
“索隆……”山治有些颤抖地叫着他的名字。
“箭上……”索隆撑起最后的意识,“箭上……有……毒……”
说罢,头一歪,彻底晕了过去。
山治将索隆颓唐的身子抱得更紧,这家伙到底有多能忍,一直忍受着剧毒……为什么不吭一声……
知道不能再让索隆骑马这样颠簸,怕加速毒血在身体内的流窜。山治果断地停在一家旅店门口。
“其他人一律去找医院药铺,务必把大夫带来,我与支护将军在这里等着。”
“是!”
由衷地钦佩索隆,其他人也都暗暗下定决心,要尽快找到大夫。
山治在旅店定了一个房间,将索隆小心翼翼地抬进房间,平放在床上。又打来一盆水,轻轻擦拭他冷汗涔涔的额头脸颊。
索隆这次受伤远比上次要重,即使昏迷脸上也流露出极端痛苦的神色。山治知他难受,也不忍心看他难受,站起身来欲取那个从北漠带回的珍贵宝盒。
手腕却被扣住。
回过头,看见索隆已经睁开眼睛,神色复杂地盯着他。
“别走……”索隆声音虚弱的近似呢喃,“留下来……”
“我不走。”山治温柔地将索隆的手放回被子里,“我只是去拿药盒。”
等到山治回来,看见索隆依然睁着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他。
“毛巾……递我……”他突然要求。
尽管山治不明白他要做什么,还是将毛巾递了过去。
索隆无法收力的手颤抖地接过毛巾,将它放在嘴边,使出浑身的力气蹭磨着嘴唇。
“你在干什么?!”山治惊道。
索隆没理会他,一直在艰难地擦着,直到感觉差不多,才将毛巾扔到一边。
“你还……记得你……欠我……一样东……西……吗……”索隆几乎用尽全身力气,挤出这几个字。
山治抬起眼睛。
“现在……我可以……要来吗……”见山治仍然愣着不动,索隆偏过头去低笑了两声,“放心……不会……吐血了……因为都……吐干了……”
山治的眼睛睁得越来越大,瞳仁轻微颤抖。
“如果你……不愿意……就……算……了……”索隆本就黯沉的眸子更加灰暗,抬起的手也轻轻放下,“不……勉……”
山治再也忍受不住,低头将那两片颤抖的唇牢牢封上。
笨蛋!原来要毛巾是为了这个……你是怕弄脏我吗……傻瓜……我怎么会……嫌弃你呢……
山治着魔似地用力吻吮着索隆的唇瓣,一点一点,一寸一寸,都不放过。似乎要将自己的信念也一起传递给他。
索隆因为惊讶而瞪大的双眼慢慢合上,他抬起一只手,轻轻扣住山治的后脑。
分开的时候,山治清晰地听见索隆低语道,“这样……就算是……死了……也无憾了……”
为了这个吻,索隆几乎是支撑起最后的一分意识,现在心愿达成,是时候交还给命运了……
索隆这次昏迷的无声无息,就像只是沉沉地睡过去。山治哆嗦着伸手探他的鼻息,若有似乎。
心被抽得紧紧的,仅剩那些空气都被疼痛剥夺。
我不会让你死的!罗罗诺亚索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