驱车行了一小时路,终于来到位于市郊的森林动物园。天空灰蒙,铅色的云与冷清的温度交叠,似要下雨。动物园的门口却挤满了人,大人领着孩子,情侣牵着手,还有上了年纪的老人蹒跚漫步。远远望去,园区的大牌子形状像是一只慵懒的狮子,肆意而卧,不时舔舐着毛爪,等待猎物送上门来。
坐在车里望向窗外,Sanji脸上呈现出一种很奇特的神情,似乎在竭力压抑着什么。Zoro熄了火拔出钥匙后,他才打开车门,点燃一支烟,定定地与那只牌子雄狮对视。慢慢的隐忍化解,浮上眉梢喜上眼角的是久违的兴奋与期待。
没有等Zoro,他先杀去售票口,绅士地把票交给美丽的动物园工作人员,礼貌接过对方递来的票根,仅仅是一眨眼的工夫,就不见了踪影。
皱起眉头,Zoro抄着兜走向售票口。售票人员知道前面的那个金发男人带着两张票,想必同行的就是这个绿发男人,也没有做拦截,Zoro经过的时候,还真心诚意地对他躬身,道一声「游园愉快。」
在巨大的足有二层楼高的游园指示牌前,Zoro找到了他的目标。Sanji整个人都贴在牌子上,仰着头眯着眼一只手抓住宽大牌子一侧的边缘,正费力地寻找着什么。然后眼睛一亮,不等Zoro说什么,又一溜烟地冲去不远处的展区,完全将同行的绿发男人视作空气。
眉角抽搐三下,Zoro强忍一头青筋走过去。映入眼帘的是一只很大的笼子,笼子里面有假山,有流水,栽种着数棵茂盛的大树。笼子前面聚集着许多年龄不超过十岁的孩子,他们咬着手指眼巴巴地瞅着笼子,却只见凉风习习叶隙扇动,唯独不见猴子的踪影。
身旁的金发男人虽然没有咬指头做出些幼稚的举动,但眼里是和这群孩子一清一色一模一样的略带失望的期盼。对于Sanji喜欢动物这点Zoro显然没有预测到,当初也是下属订好票却不能去而转让的。他抓抓脖子,「喂」了一声,金发的男人转过脸,上面写满了「老子很失望老子非常失望老子他妈的失望透顶」,让Zoro手握拳抵在嘴边,闷笑了一阵。
「你笑屁啊。」果不其然,得来极其不满的Sanji一记白眼。
「笑你啊。」将手放下,Zoro勾起嘴角,眼外之意你就是那个。
「……」咬牙切齿,磨牙霍霍,Sanji最后看了一眼没有任何活物迹象的笼子,大迈步跑到下一个展区。
结果天不时地不利人不和,阴沉沉的天空气压极低,住洞穴的动物们都回到窝去避雨,暴露在日光下的则懒洋洋地趴在原地不肯动弹。转了十来处地方,只看到啄木鸟区一只啄木鸟在建窝,维持不到几分钟的时间,就钻进鸟巢不再示人。蛇馆的蛇们不论大小一律藏在石头筑的洞穴里不出来。动物们好像故意和Sanji作对一般,集体罢工,展区内只能欣赏到精致的园林设计,连生物的影子都很难看到。
前面全身上下都换牌昭示着「老子不爽」的Sanji猛地回头,瞪着Zoro。
「干嘛。」十有八九猜到开口对白是什么,Zoro故意装傻。
「走的时候明明是晴天!」眼神杀。
Zoro脸上写着「那又怎样」,Sanji撇撇嘴,任命似地垂下头,「扫把星。」
「什么?!」井字凸起,尽管能够预知对方的潜台词,Zoro仍对莫名其妙扣在自己头上的定义诸多愤怒,他脸色一黑,「明明是与你那可笑的眉毛犯了冲,别怪到老子的头上!」
「哈?!」Sanji一愣,原本失落的神色骤然一转,修罗化地冒着黑烟,「这跟老子的眉毛有什么关系?!明明它们就是不爽你这个绿藻头到陆地馆转悠,你应该去海洋馆里待着,静静地浮游去做那些大型鱼类的食料!」
「你说什么?!你这个把动物都能看晕的死圈圈眉!」
于是,满园看不着动物而失望的人们观赏到了精彩绝伦对骂惊人的黄绿大战,大饱眼福。
Zoro肚子不合时宜地咕噜了一声及时结束了这场闹剧。斜着眼睨着绿发男人数秒后,Sanji收回侧踢的腿,在心里因为「老子为什么要管这个绿藻头让他自生自灭岂不快哉」把自己骂个几遍,最终还是叹了口气,「就知道会这样。」
抬头奇怪地看了Sanji一眼,Zoro皱起眉,刚要问什么这样时,一个沉甸甸的东西被推入怀中。低头一看,是一个米黄色的手提袋,之前Sanji一直拎在手里,也没去猜想里面装有何物。打开袋子,Zoro楞了一下。
「喂……这是?」
「便当。」点支烟在树下找了个长凳坐稳,Sanji把两只手肘撑在大腿上,俯身一口一口抽着烟,弓起的身体纯黑色的西装面料在阴惨惨的天空映衬下泛起一圈朦胧的白光。
没再多问,Zoro坐在凳子的另一边,将里面的保鲜盒取出,打开盖子,食物诱人的香气立即扑鼻而入。
炸虾,还有一些炒菜,米饭软硬适中,旁边的空栏里堆着一坨意大利通心粉。看起来像是把早上和中午的食材都放在一起形成的大杂烩,尽管如此,金发男人细心的举动仍然像一小块石子,在Zoro平静无澜
的心海激起一圈微弱的涟漪。
没有让波动暴露出来,Zoro扳开干净的方便筷,开始囫囵起来。把姿势改成一手托腮,Sanji叼烟的嘴角,浅浅地挤出一丝柔和的笑。
也许是天公也为这副和暖感动,太阳从云中露出一截笑脸。乌云自中间散开,干爽的流云从天边涌入,渲染着渐成湛蓝的明镜,在深切的颜色表面铺上一层柔软的白,阳光肆无忌惮地泼洒下来,把天空照得灿亮,晃得人睁不开眼,刚才的潮气濡湿被瞬间蒸发,取而代之的是暖洋洋的惬意。
放晴了。Sanji用手挡在额前望向明媚的天空,一边催促Zoro「快点吃快点吃」,一边迫不及待地站起身,目光跳过几排严密的栅栏,眺望远处展区越来越拥挤的人群。
「你先去。」Zoro咬着炸虾含糊不清。
「去你个脑袋。」Sanji狠瞪绿发男人一眼,并没有进一步解释拒绝先逛的原因,他的催促声越来越急,一些「你不是绿藻吗快张开你的毛囊把饭全倒进去呀」这样令Zoro火大的措辞源源不断地从那张灵巧的嘴里冒出,甚至还动了手,一口气把Zoro叼在嘴边的最后一只炸虾强塞进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收好饭盒和手提袋,对呛得不住咳嗽的绿发男人招手,「快点跟上!」
「咳咳……」心里默念「早晚杀了这家伙」千万遍,Zoro用手背蹭了一下嘴角,随上已经转移阵地的金发男人的脚步。
太阳果然乃生命赖以生存的无限资源,刚放晴不一会,动物们纷纷走出阴暗的窝里开始活跃起来。Sanji首先冲到最先始的猴子展区,看见先前还没影的小家伙们几只吊在树上调皮地荡着秋千,几只爬在假山上互相抓后背挠痒痒,小朋友们高兴的手舞足蹈议论纷纷,Sanji小朋友更是兴奋地指着笼子与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讨论起猴子的种族。Zoro站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看阳光下的金发男人像个孩子一样兴致冲冲的样子,眼底的冷漠不自觉地就变了质。
其他几个展区的动物也如愿以偿地露了脸,Sanji之前的不爽郁闷一扫而净,竟然忘记与Zoro处在契约双方的交易甚至敌对的关系,谈论刚才看到的那只啄木鸟到一半,突然住了口,双颊蓦然一红,背过身Zoro清晰地听他嘀咕道:「老子为什么要和这家伙说这些啊。」
园林展馆的最后一站是虎区,从老远看去就会发现老虎的展区前聚集的人明显超过其他展区。出乎意料的是,Sanji对老虎似乎没有其他动物那么狂热,连奔去展馆的动作也是兴趣缺缺。可见他对兽中之王没有什么好感。
园区一共三只老虎,一只孟加拉一只东北一只华南。暖暖的阳光让他们放下对人类的警惕躺在地上懒洋洋地晒着太阳,比起兽王,更像是无所事事的巨型猫咪,与危险凶猛的丛林野兽似乎大相径庭,
中间那只是孟加拉虎,与其他两只锋芒毕露的老虎不同,从Sanji站在石砌的围栏前起它就一直静静地趴卧在一堆长条圆木上,眯着眼睛没有任何动作地享受着大自然的沐浴,几乎所有人都忽略了它的本性,以为老虎中也有淡漠的怪胎。Sanji也是这么想的,他指着那只安静的孟加拉虎,刚要对Zoro说话,一扭头,正好对上那只老虎抬起的目光。
明明通体白色带着棕色的条纹,却有一对晶亮的绿瞳。表面看起来沉默无害,眼底却蕴藏着最凶猛最可怕的杀意。对上那双眼睛,Sanji才发现自己刚才的想法多么天真,最安静?呵呵,那是它的不屑一顾,一旦是进入视网膜的猎物,这只老虎散发出的危险杀气,是其他两只的根本无法比拟的。
仔细看来,其他两只老虎根本就是给这只作陪衬的,它们在互相嬉戏打闹,被这只孟加拉虎一瞪,立即耸拉下脑袋,不敢在它面前造次。
沉稳从容,冷不防就会扑上来咬穿猎物的喉咙,这才是历经风雨的森林之王所磨练的一种令同类折服的霸气。
Sanji回过头,正巧又对上一双绿眸,和那只孟加拉虎一样,安静沉默,里面却藏着让人无法抗拒的凌厉。他下拉嘴角,改了口,「嘁,还真像你。」
「什么?」Zoro没能跟上金发男人向来跳跃的思维,他皱着眉,不期然地看见Sanji一边指着那只和它们对视的白色孟加拉虎,一边说:「那只笨虎。」
Zoro带着疑惑循着Sanji的指向看去,顿时额头青筋泛滥。天晴了,Sanji乐了,可不代表他这个讨厌动物园的人过的多舒坦。不但要顶着烈日曝晒,顶着口舌干燥的焦渴感,还要呼吸动物园特有的「清香」,就为了陪这家伙。现在被当事人说成像那只傻虎,他堂堂佐鹰公司总裁怎可轻易罢休。
黑着脸四面环顾,希望能找到一个和本尊一样的生物。本来没打算找到太像的,只要贴点边,就可以硬套在臭厨子身上,惹怒那家伙,目的就达成了。结果出现奇迹了,也许上天有意看Sanji的笑话,还真让Zoro找到了很像的家伙。抬手一指,Zoro沉着声音忍着笑,「喂,你看那边。」
「嗯?」沉浸在将Zoro之军的快意中的Sanji没有意识到自己被讽了,好奇地看过去,撞见目标物,瞬间脸黑。
「那只很像你。」为了加深金发男人的怒气和怨念,Zoro坏心地补充道。
Sanji气得说不出话,他瞪着朝旁边柱子走去的Zoro,看他蹲下身,指着地面。
一只小狗,皮毛顺亮金黄,由于身体太小了,几乎是贴着地皮,Zoro伸出手,逗弄它的下颚,小家伙舒服地眯起眼睛,很享受绿发男人强硬中隐含温柔的抚摸。
直到金发的男人龇牙咧嘴地冲过来,他才站起身,跳出事外似的邪笑着。这只小狗看见Sanji,似乎格外兴奋,像见到主人一般亲,挪动可爱的小身躯朝他的脚边爬去,用身体蹭着Sanji的裤腿,呜汪呜汪地叫,Sanji没辙,又不能一脚踢开这小家伙,只得弯下腰,打算把它抱开,不想这一动作,让他发现一旁的绿发男人笑得势在必得的原因。
小狗的头上有个指甲大小的圈型斑点。不偏不倚,正好生在右眼上方。
这也就是为什么Zoro笑得一脸欠扁,大概在这个世界上,再也找不出第二个生物有如此相像的特征了。
「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比起大笑着说出这句话,Zoro沉稳的态度更令Sanji气恼不甘。咬牙回头,发现对方快要憋笑憋到内伤,Sanji的脸色又黑了一层。
这只小狗大概是动物园的活招牌被拴在这根柱子上,生得憨态可掬惹人怜爱,再加上他在Sanji的裤脚蹭来蹭去一副讨好的模样,引得不少爱狗的路人频频驻足观看,不过,在瞥见旁边被腻着的金发男人凶神恶煞的表情后,很成功地被吓跑了。
Zoro为这只小狗起名「圈圈」,并呼唤此名数次。每唤一次Sanji额角青筋就会多出一条,这根本就是变相在挑衅本尊嘛,绿藻头很有种,Sanji已经在脑海幻想把这团混账绿藻扔进沸水锅里煮个稀巴烂,捞出来加上油盐酱醋,还看见自己系上餐巾抄起刀叉笑得阴险得意,搞得Zoro以为这个突然爆笑的金发厨师不幸罹患急性精神病。
不过离开时,Sanji已经喜欢上这个乖巧的小家伙。给它买了根香肠,还体贴地掰成一块一块放在手心喂给它。Zoro倚着墙根看着这幕场景,嘴角一直保持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依依不舍地告别圈圈,Sanji的眼里又浮出了期待。为了能够好好细品动物园的魅力,他把危险区留在最后参观。由于是放养状态相当于野生,观看危险区动物需要乘坐特定的汽车。走到发车站的时候天色已暗,几个人聚在一个穿着工作服的人身前据理力争,Sanji好奇地凑过去,回来的时候神情明显落寞。
「闭馆时间到了。」他说这句话时,语调很悲凉地沉下。让Zoro的心也跟着莫名一沉。
「明天再来。」淡淡地说,不忘观察金发男人的反应。Sanji果然下撇嘴角,一脸不爽,「谁要和你这个绿藻头再来一次啊。」一边说一边往前走。
Zoro站在他身后看了他三秒,大步走上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干什么?!」条件反射地甩开。
Zoro的脸一半隐在暮霭中,左耳的金坠在园区点起的路灯下耀烁着亮闪闪的光。他凝视着Sanji,眸仁很深很暗,如同化不开的夜色。
「在这等着。别走。」
「啊?!」
不等Sanji继续追问,Zoro已经松开他,一转眼埋进了渐退的人海之中。
没有明白Zoro想要去做什么。Sanji还是遵守他的交代待在原地。那几个来晚的人依然为破例再开一次汽车去危险区的事与工作人员喋喋不休,看样子都是些执着的家伙。任由工作人员好说歹说摆手说危险区夜黑太不安全,就是不肯放弃。
过了大约二十分钟,从远处遥遥跑来一个人,一开始Sanji以为是Zoro,近了一看,面孔陌生,根本不认识。那人和负责危险区的工作人员说了些什么,后者点点头,对赖在他身边劝说的几个人和身后的Sanji招招手,「上来吧,破例为你们延迟一会。」
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Sanji多少能猜出和Zoro有关。朝远处望了望也不见某个绿色身影,他只好跟着前面几个兴高采烈的游客一起上了车,挑了个窗边的位置坐下,打开窗户,汽车缓缓启动起来。
驶上了危险区,司机很体贴的开启了车窗边的小灯泡。柔和的灯光可以照亮园区内的景象,又不至于惊扰到野兽们引发它们的攻击,车子安静地向前开着,Sanji如愿看到了野生的狮虎豹熊,心里却没有想象中的喜悦,反而被一种郁结的情绪堵住,喘不过气有些难受。
一个小时的车程在这种奇怪的感觉中度过,下了汽车,Sanji站在车的终点仍然没有找到绿发男人。他做出各种假设,迷路了?先走了?往出口走的一路上就被这些东西牵绊着,感觉却越来越强烈,明明是呼之欲出的,却怎么都叫不上名字。
此时天已经完全黑下来,动物园的两边亮着昏黄的街灯。Sanji一个人走在石砌路上,影子被拖曳得长长的,凉风吹拂他的发,遮住了他的眉眼,他盯着自己皮鞋的前端,就这样顺着来时的路径找到了出口。
抬眼的时候,视野里是一片黑暗。只有售票口晃着一抹微弱的光,是从里面值班室透出来的。一个人影背对着那抹光线,一条腿弓起脚踩在墙上,暖橙的颜色勾勒出他精壮挺拔的身型,绿色的发铺上橙色的光,竟是出奇的柔和。
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变得与恨一样重要。甚至已然超越。
没有想过Zoro竟在出口等待,Sanji停住脚步,僵在原地。张了张嘴,说不出一句话。绿发男人也看到了他,直起靠在墙根的身体,暗影下似乎嘴角带着笑,没等他看清楚,Zoro已经转过身,往一个意想不到的方向走去。
Sanji收起怔愣的表情,深吸一口气,眉角抽搐了几下,大声吼道:「喂你这个超级路痴混蛋!走反了!你的车停在对面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