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草垛上爬起来时,类似宿醉一样晕眩胀痛的感觉侵袭了山治的头部。

早已不知是白天还是晚上,这间阴暗的阁楼阻绝了所有来自外界的光线,只有一盏小巧的壁灯幽幽地亮著光。山治撑著脑袋,像刚醒来的醉酒者那样迷茫了一会,开始认真串联起失去意识前的线索。

接受了克洛的条件,来到这间狗窝一样窄小的禁闭室。正打算睡觉,突然有人闯进来。砍坏所有监视器,然后站在那里。山治记得那时自己的头脑就不清醒,说了许多奇怪的话,想要激怒来人,但突然被压倒,剥光了下半身,然后……绿藻头?!

似乎身体本能反抗回忆起来人的样子,直到线索的尾端山治才后知后觉想起那副欠扁的容貌。刚毅的脸上是充满魄力的野性五官,精壮的身型缠著厚厚绷带,最难以忽视的是绿藻一样生机盎然的头发,突兀地闯进他的视线,带来灰黑之外唯一一抹鲜亮的色彩。

他还记得在倒下前听到了一副很奇特的声线,那是他至今为止都没听过的声音。低沉沙磁,很难想象从人类的喉咙里能发出那样具有魅力的震动。霎时间就凝固了心扉,连喘息都会变得不通畅。但是那个声音说了什么,他著实想不起来。山治怀疑,也许从索隆来这里起就是一个匪夷所思的梦,要不为何他会安然无恙躺在这里,衣裤规整,甚至连被子都好好地盖在身上?

此时并不算清醒的山治,晃晃悠悠站起来,后颈传来了清晰的痛感,仅仅是睡个觉不该有这样强烈的反应。这个认知让山治瞪大了眼,匆忙用颤抖的手解开皮带脱下裤子。跃入视野的是自己干凈匍匐在双腿间的性器,根部淡淡的紫色印记却掩藏不了曾遭受过怎样的对待。

这么说一切都不是梦?觉得大脑一下子像被冷水浇过一样瞬间清明起来,山治开始认真回想那之后模模糊糊的记忆,他听到带著安定坚毅节拍离去的脚步声。

圆环被拿走了,解药也没被服用,毫无疑问绿藻头去找克洛对峙了。那么结果呢?

意识到这一点的山治再也没心情按捺坐在这里干等,他不会允许任何一个人为了自己而白白送命。冲到门口,还没等拉开门锁,门先自己开了,山治敏捷地往旁边一闪,才避免门板直接撞上鼻梁。

门外的男人面无表情,像被输入特定指令的机器人,开始公式化地说著从黑猫家族教父那里传达下来的旨意:「山治先生,房间已经为您准备好了,您可以离开这里了。」

「房间?」金发的男人皱起眉,「什么房间?」

机器人不愧是机器人,从不做分外的事。那人只是简简单单抬眼瞟了山治,回道:「请跟我来。」

无法摸清在自己昏迷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眼下也只能跟著这个人去看看所谓的房间。山治点了一支烟,一言不发地跟上这个保镖的脚步。

窗外的太阳爬到三竿的位置,不论颜色还是强度都很炫目。这代表此时已近正午,他足足昏迷有六个小时,甚至更长时间。

阁楼位于黑猫家族本部建筑的第六层,越往下走,人就越热闹。到了二楼,无所事事的杀手们聊天酗酒的声音快要把棚顶掀开。也就在这一层,保镖停下了脚步,他左转一个弯离开那犹如菜市场般喧阗的地方,拐进一个偏僻的角落。

在黑猫家族待了这么久,山治还是第一次发现这个地方。就像单独隔出来的一排房间,令他不由惊讶地挑起眉。

「就是这里了。」

训练有素的保镖一路并不多话,只在到达目的地时严肃地发出讯号。掏出早就准备好的钥匙转开最里面的那扇门,连门板的雕刻都与其他房间不同,敞开门后,里面更是别有洞天。

「从今天起,这里是您和罗罗诺亚组长的房间,请妥善保管钥匙。」保镖机械地说著话,将钥匙塞进山治的手心。接著退后一步,行了一个礼数,便离开了。

而被迫交由钥匙的金发男人此时的心情,完全不能够用震惊来诠释了。他张著嘴愣愣地看著这套宛若黑猫家族高层人员才可以享受的贵宾级待遇的房间,根本不知道该怎样梳理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为什么克洛要分配给他这样一个房间,还说是和绿藻头一起共有的?

没办法解释这些疑惑,行事从不拖泥带水的山治无暇去欣赏这间豪华的居室,他捏好钥匙,转身向对面的区域跑去。

虽然说从今天起就是他和绿藻头的房间,山治也有理由相信现在那个该死的、自作主张的当事人一定还在原来的杀手卧室里。要趁这个时段搞清楚事态,山治才不想糊里糊涂就和一个混蛋绿藻同居在一起。其实不想承认的还有,在听到仿佛归属权一样的宣告时,他著实松了一口气。至少,索隆没有因为自己的缘故而受到牵连。看样子克洛还待他不薄,也许爽快地答应了他的什么条件。

几乎是用踹的撞开了挂著熟悉名牌的房门,没有看清楚房里都有谁就急不可耐地大吼道:「绿藻头你给老子滚出来!!!」吼完才发现搞错了对象,一屋子七八个男人围在小桌旁在打扑克喝酒,被突然闯入后,全维持一个僵硬的姿势呆在那里。有个人正在倒酒,听到响声酒瓶从手心滑脱砰地摔个细碎。

山治第一反应就是走错房间,退了几步重新审视门前的那块牌子,是写著「罗罗诺亚·索隆&乌索普」没错。那为什么会看到这群家伙在娱乐啊?确定这一点,他也没什么好口气,皱著眉,气势凛然地瞪著那群正在酒肉的杀手,「房间的主人哪里去了?」

一群人相互对视后,一个矮小的男人战战兢兢地伸出手:「我就是……」

「你?」怒气聚集加心态动摇让山治的脸色很不善,「你叫罗罗诺亚还是乌索普?」

那人被他吓得一哆嗦,尽管身为黑猫家族的杀手,在面对一个气势汹汹似乎随时都能送人上西天的金发罗刹,这种反应才是最正常不过的。当即吓得声都不敢吱,还是他身旁叼著雪茄体型健壮的男人有魄力,看了山治一眼,若无其事地说:「乌索普已经搬去214房间了,至于罗罗诺亚组长……」

那个男人用意味深长的眼神端详著山治,半响吐出一口浓厚的烟雾,「家族另给他分配了房间,现在已经不住在杀手区了。」

山治蹙著眉,对那个男人那样奇怪的视线感到很不自在。他收回满布青筋的手,说了声:「对不起打扰了。」便很快离开这个房间。关上门的同时,他听见刚才那个男人大声的调笑。

「该死的畜生!」判断出此人地位不低且已充分了解自己的处境,山治只能在心里暗暗骂道。对一般杀手来说山治是黑猫家族的座上宾,而对那些打入克洛心腹的骨干来讲,他只不过是不值得放在眼里的阶下囚。

没有任何耽搁,这次山治很快找到了214房间。推开门,还好没有一群人围坐的场面。只有乌索普一个人背对著山治,似乎在摆弄什么东西,听到门响,他转过头来,像平常那样与山治若无其事地打招呼。

「呦!」

山治冷著脸关上门落了锁,没有走近而是顺势倚靠著门板,叼著烟,平静地问道:「绿藻头呢?」

「噢~你说索隆啊~搬出去啦,难道你不知道吗?」乌索普的语气听起来轻快无比。

「搬出去了?」

「啊,高升了所以就搬到更豪华的地方去了呗~这还用问嘛!」察觉到来自另一方的强烈视线,乌索普有点心虚地从眼角缝里瞅著金发男人,「你盯著我干嘛?我又没说谎……」

「我有说你说谎了吗?」

随著低沉优雅的音线响起,脚步声也越来越近。乌索普双手撑著膝盖,喉结上下滚动,一颗冷汗从额际滑脱,他的腿在不由自主地发颤。

「乌索普。」那个有点冷酷的声音骤然喊道。

「干、干什么?!」

「你在紧张什么?」

「没、没有啊。」自顾自地弥著漏洞,「哈哈,山治,难得来一趟,我请你喝柠檬水吧……」

举起的手被另一只白皙的手按下,山治已经来到他的跟前,蓝色的,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眸子近在咫尺,这让乌索普紧张更甚,哆哆嗦嗦收回来的手握成一个拳头,下唇也被紧紧咬住。

山治凝视著他这般窘迫的模样,突然放弃继续逼问他。而是改为坐在床边,仰头吸了一口香烟,像话家常那样用平淡的口吻说:「刚才克洛托人来告诉我,从今天起我将和那个绿藻头住在一个房间里。我想知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他和克洛谈拢了什么交易?」

「山、山治……」乌索普突然紧张兮兮地叫道,同时看了一眼门口,确定没人偷听,他才低下头,用细若蚊蚋的声音接著说:「如果我说诺奇高没死,你还会讨厌索隆吗?」

「……什么?!」这个消息太重磅,山治连指间的烟都忘记抽,侧过头来,用惊讶的目光看著乌索普。

「诺奇高没死。」乌索普咽了一口唾液,「但是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她无法和你见面,一来怕暴露这个事实,二来怕增加你的危险,所以索隆一直都隐瞒不说。」

「诺奇高酱没死?!」山治站起来,瞪大眼睛,用不可置信的声音问:「那之前报纸上的照片,还有警方的鉴定……」

「血是鸡血,第五区的警察也被买通了,所以没人去翻这桩无头案。」乌索普叹了口气,「不管你信还是不信,总之她没死,时机成熟,让你们见一面你就知道了。」

山治楞了一下后又坐回床上,一口一口抽著烟,「……她现在过得好吗,安全吗?」

「很好,很安全,她现在寄宿在我们的朋友那里,被他们保护著,不会有问题。」乌索普回答。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山治问

「这不重要。」乌索普摇摇头,「他既然没有杀诺奇高,那么……你不讨厌他吧?」

山治勾起嘴角,「那样的话,至少我没讨厌到会落井下石的地步。你有什么想说的,尽管说吧。」

「那我说喽。」像得到了特赦令,乌索普正襟危坐,掰著手指一条一条细数:「虽然那家伙叮嘱我千万不能告诉你,虽然告诉你后果会很严重,虽然告诉你也无济于事,我们谁都改变不了他的决定……但是--」

顿了顿,乌索普压低了嗓门。

「那家伙接受了克洛那个混蛋提出的条件!暗杀三十个国家要员!有政府机关有商业首脑有黑道头目!克洛不允许他带著行动组,要他单枪匹马!这样不公平的条件,他……他以把你交出来的前提接受了!」

乌索普越来说激动,他从床上站了起来,双手按住山治的肩膀,再也不顾什么隔墙有耳或者会不会因此受到家族的责罚,他只想把绿发男人一直隐忍著的压力都说出来,似乎这样他就能轻松安心许多。他像倒豆子那样把他所知道的关于那场差点要了索隆命的交易一字不漏全部传达给眼前的金发男人。

「他会死的……」乌索普有些疯癫地带著哭腔呢喃,「他会死的,一个人闯进那些戒备森严的地方,就算剑技再怎么高超再怎么幸运,没有人能只身抵挡千军万马……他会被别动队杀死,会被保镖杀死,会被其他家族的杀手杀死……等待他的只有死亡……」

不知道为什么要跟金发男人说这些,索隆做过的决定从来没有人能够改变。即使告诉山治这些也无济于事,索隆会继续执著地完成这三十个目标,乌索普知道他有不死的觉悟,就算侥幸完成这些任务,其他家族的人也不会放过他,他会被追杀一辈子……

克洛布置这个荒谬的任务是为了所谓的试炼,如果索隆在任务中被杀也证明他只有这个程度。就算完成任务也只能永远沦为黑猫家族的奴仆,这就像是亡命抉择,一旦踏上便不可能再后退。克洛把索隆推向深渊,而为了这个金发男人,索隆选择自己跳下深渊。

如果这些不让山治知道,不让他清楚有个笨蛋为了他接受死神的邀请,乌索普不甘心。他不认同也不想让索隆就这样隐瞒下去,天知道每次看见金发男人对索隆仇恨的目光时他多么想把诺奇高没死的事实说出来,而直到今天,他才终于下定决心。

听了这些令人心惊肉跳的话,山治显得太过平静。一如既往地慵懒地叼著烟,半边脸掩在金发下。丝毫没有受到乌索普激动情绪的感染,说遗世独立,又不完全准确。因为他再开口的声音,明显比刚才还要沉稳。

「那个混蛋不是哑巴吧。」

「啊?!」乌索普吓了一跳,他惊愕地长大嘴巴瞪著山治,不明白他是怎么发现的。

「今天早上,他说话了,虽然那时我不很清醒,而且他的声音又很陌生,但可以确定,他有非常健全的语言能力。」仰起头,盯著天花板,视线飘渺不定,声音也带著不真实的朦胧感,「为什么要装哑巴?」

乌索普愣了一会,然后苦涩地笑了。

「抱歉,只有这一点,我无法解释。」他双手抱拳在腿前交叉,很认真地说:「你可以自己去问他。」

最后修改:2021 年 10 月 18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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