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视感,是人类在现实环境中,突然觉得自己『曾于某处亲历某个画面或者经历一些事情』的感觉。

  这是在警校第一堂心理学课时就烙印在山治脑中的一个词语,他还记得当时心理学教官说:“既视感乍看危言耸听,对于警察来说却尤为重要,很多已经被判无解的悬案,都是靠被害者或目击证人『既视感』来提供线索翻案。你们要牢牢记住它,会给你们职业生涯带来意想不到的帮助。”

  所以山治不单知道既视感的这三个字,且坚信它并非空穴来风。不过,这种情况通常都建立在对犯罪分子难以磨灭、或者形成条件恐惧的心理基础上。像绿藻这样一个正常的人,突然对他说“我曾经在哪里见过你”,山治不得不重新考量这个名词用的是否妥帖。

  “你曾经在哪见过我?”

  绿藻想了半天,敲敲自己的头说:“不记得了。”

  很好,符合既视感定义的第一条,虽然好像曾经历过,却回想不起细节。山治啪地擦燃打火机,点了一根烟,素淡地说:“这个世界上长得差不多的人多了去了,你大概是认错人了吧?”

  绿藻显然并不确定得出的结论,他沉默着,挖空脑袋也找不到证据来反驳。

  这时已是凌晨两点五十,山治站起身,打了个哈欠,抓起沙发的靠垫扔到绿藻的脸上,骂了一句:“下回别把恶心的口水随便蹭过来!”然后就关了灯,临走前下了一道“快点睡觉”的指令。便端着餐盘离开休息室。

  平安无事地又过了两周。

  这天早上吃完饭后,山治照例开车把绿藻送到红土大陆药房,然后再掉头去警视厅。绿藻待在药房里,还不到进货的时间所以比较闲,可乐克斯拿出一副围棋要打发时间。出人意外的是,绿藻对围棋十分精通,而且还是个中高手。连可乐克斯这样玩围棋四十年有余的爱好者都甘拜下风,连输两盘,却乐在其中,夸绿藻“后生可畏”。

  绿藻“嘿嘿”笑了两声,也没有谦虚地说“你也不赖”这种话。很快,指针走到九点。负责运送货物的大卡车准时在药房门口停下,绿藻的工作就是把红土大陆药房订的药品药材搬进仓库。尤其那些药材都是干货,堆积起来重量可不轻,还好绿藻力气大身体壮,一下可以扛起好多箱子,来来回回几次就把货搬完了。

  可乐克斯眯着眼睛看着绿藻将最后一批货物送进仓库,笑呵呵地甩着附近一家餐厅的菜谱问:“辛苦啦小子,中午想吃点什么?”

  绿藻拿起旁边的干毛巾粗鲁地蹭了几下脸,回答:“随便。”

  “咦,随便啊。那今天咱们就破费一点,订二十贝里一份的套餐好了,免得你家伶牙俐齿的黄毛小子要骂我这个老头克扣员工。”

  “哈哈,好。”

  可乐克斯很高兴地跑去电话那边要叫餐,绿藻脱掉吸饱汗水的衣服,换了件干爽的黑色外套。他原本自带的衣服都还躺在家里的洗衣机,这几件衣服和裤子是山治找给他的。据本人说暂且闲置不用,因为山治与绿藻个头差不多,长短正好,就是宽度不够。比如这件黑色的夹克衫,绿藻完全不能合拉链,否则就会变成难看的紧身衣。

  正专心翻着领口,突然外面一阵巨响。“砰隆”一声,好像什么东西轰然倒塌。震得旁边停放的几辆私家车拉开响鼻,吱吱吱地叫个不停。

  “怎么回事?!”

  一旁的可乐克斯放下电话,朝着外面张望。

  “不知道。”绿藻说,皱着眉警惕地凝视着正对门外的地方。那里现在尘土飞扬,看来与刚才那声巨响有关。

  果然,几乎是前后相差两三秒的间隙。玻璃大门被一把大锤“砰”地砸开。四溅的玻璃碎片迎面袭来,绿藻反应迅速地拉着要靠近的可乐克斯退后几步,浑身肌肉不着痕迹地紧绷着。

  “哈哈!可乐克斯!”

  一个嚣张的声音蓦然钻入空间,伴随着半截红土大陆药房门口那个巨大的鲸鱼塑像残骸咕噜噜地滚进来。可乐克斯瞪着心爱雕像的“尸体”,眼睛发直。

  闯入大门的是几个打扮不正经的小混混模样的家伙。说话的那个尤其夸张,全身肌肉纠结成块,寒冷的冬天却只穿一件背心,露出的左右臂上分别纹有鲜艳的虎和豹,尾巴一直延伸到健壮的背部。他的力量不小,肩上扛着一把半人长的铁锤,嘴里叼着一根竹签,嘿嘿冷笑。

  “你们这群小兔崽子。”可乐克斯用一贯的扑克脸毫无表情地骂道。

  “是啊,就是我们这群小兔崽子。”纹身男并不在意这个称呼,斜着嘴角笑:“知道我们这群小兔崽子来干嘛吧?乖乖地把钱交出来,不要让兄弟们空手而回嘛,不然我们费那么大力气才砸烂那个破雕像,不是做无用功?”

  “哼,当初不是说好了期限是两年么?”

  “是又怎样,现在上面易主,我们都要服从新老大的新规定。要怪只能怪你运气不好,偏偏在那种非常时期贷款救鲸鱼,哈哈,真是可笑死了。”

  纹身男话音刚落,一众流氓觉得有趣,全都哈哈大笑起来。刺耳的笑声经久回荡在空旷的药房里,难听的嘲讽话语让绿藻用力地握紧拳头。

  他听说过那只鲸鱼,是可乐克斯亲口告诉他的。名字叫拉布,当年因为意外缘故在北海搁浅,是身为兽医的可乐克斯救了它。由于迷失方向长期缺氧,又被人类无情攻击,拉布受了很重的伤。可乐克斯请求水族馆收养,后者却以经费不足来历不明为由拒绝救治拉布。如是,可乐克斯只好花巨资在家里建了一个游泳池,靠灌注海水和投放饵料养着拉布。

  乍一听不可思议,但那时,拉布还是一只很小很可爱的鲸鱼,只是经过将近一年时间,它的身体飞速成长,可乐克斯不得不扩建游泳池,才能满足拉布所需的生活空间。

  虽然只有短短的一年,可乐克斯与拉布却建立了极深厚的感情。药房门口那尊鲸鱼塑像,就是以拉布为原型雕刻的。

  现在,那群流氓不但砸毁了拉布的雕像,还来嘲笑可乐克斯的骄傲。

  绿藻低声问可乐克斯:“需要教训他们么?”

  然而纵使声音比较沉,还是被耳尖的纹身男捕捉到。他先是像听到什么好笑的笑话大笑几声,接着走上前来,与绿藻面对面的站立,从鼻子里鄙视似地哼出一口气。

  “你是谁?很生的面孔嘛。”他一边说一边抬起手大力拍着绿藻胸前的肌肉,“身体挺结实,是老头雇的保镖?我劝你还是别趟这浑水,以前这老头也雇过员工,结果都被我们吓跑了。”

  他一面说一面笑,他一笑旁边的混混也跟着大笑。绿藻丝毫不为所动,冷冷地吐字:“注意你们的措辞。”

  “小子,别跟这些小混蛋们一般见识。”见绿藻面色不善,可乐克斯伸手把他拦到身后,上前一步盯着纹身男的眼睛:“当初我和约基说好了,这钱两年后还,你们回去吧,我现在没钱。”

  纹身男被惹恼了,吐掉嘴里的竹签破口大骂:“我说你这老头怎么那么冥顽不化?!都给你说了约基那老头染上了重病,现在当家的不是他了!你没说钱?谁信呐?没钱你开什么大药房啊!?”

  “这间药房是徒弟留下的基业,不是我的资产。”

  不管纹身男怎样跳脚怎样粗暴怎样谩骂,可乐克斯都一副你的事与我无关的淡漠样子。终于成功触及纹身男的底线,他把锤子往收银柜台上重重一砸,伸手揪住可乐克斯的衣领,骂道:“好啊!你不是没钱吗!就用你的老命和这间药房来抵债吧!兄弟们,给我砸!!”

  光是说不解气,为了配合滔天的怒意,他又把可乐克斯的身体用力一推——

  年近六旬的可乐克斯受不住这凶猛的力道,朝后踉跄了几步坐倒在地。之前被砸碎的大门玻璃片正好散在不远处,锋利的棱角立刻划破了可乐克斯的左手,血从伤口里面缓缓渗出……

  被鲜红的颜色染满视线,绿藻的瞳孔瞬间紧缩了一下,某根弦“啪”地断裂。

  “哈哈!没用的老东西!就这样还敢和老子斗!哈哈哈!哈哈——”

  得意洋洋的纹身男笑到一半,再也笑不出来了。嘴唇开裂的弧度僵硬地定格,因为冷不防感觉脖颈一凉,一个有着相当陡峭横截面的物体正准确抵住了他的喉管。

  震惊中小心翼翼地侧头去看,竟是一把匕首!刀身小幅度地偏侧过来,尖锐锋利的刀刃凝聚着冰冷森白的杀气!

  持刀者的手臂没有一丝颤抖,深潭似的红眸不带任何温度地凝视着他。那眼神本身就是一把夺命的利箭,霎那间穿透了纹身男的胸窝,让他在短短的几秒内体会到这辈子从未体会到的、无与伦比的恐惧感。

  没有人看见这个绿发男人从哪变出的一把匕首,也没人看见他到底以怎样惊人的速度不易察觉地逼迫过来。

  现场一片死寂。就连丢匕首的那个小流氓都不敢张口喊:“啊!我的刀!”

  过了不知多久,才听那个纹身男颤巍巍地问:“你……你要干什么……?”

  “向他道歉。”

  绿发男人冷冷地说,朝可乐克斯方向努了努下颌。

  “开、开什么玩笑!”纹身男仗着有周围一群手下壮胆,挺起胸膛嚷嚷道:“老子为什么要向这老头道歉?!”

  “你让他流血了。”

  这个理由在一般人听来极其荒谬,然而现场的小混混没有一个敢笑出声。他们艰难吞咽着口水,张大眼睛看着自己的老大,生怕一个不注意,那把匕首就扎进他的颈窝。

  纹身男全身上下哆嗦着,绿发男人不耐地动了动手臂,锋锐的利刃划破了他的一层皮,血以极缓慢的步调从豁口中渗出。刚才还耀武扬威的纹身男立即像见到鬼似地哭嚎起来。

  “我道……我道!!别杀我!!”

  形象尽失地抖着声音求饶,直到绿发男人稍稍松开手臂,他才扑通一声脱力地跪坐在地,片刻,慌忙调整方向,朝着愣神的可乐克斯大声呼喊:“对不起……对不起!!!”

  绿藻轻蔑地“哼”了一声,利落地调转刀刃,噌地回了刀鞘。动作迅疾熟练,还没等反应过来,那抹逼人的寒光已经没入匕首的金属套。

  “滚。别再让我看到你们。”他踢了一脚那个跪趴在地的纹身男。

  纹身男连连称是,颓丧地站起身体,双目却凶光毕露,朝还在呆愣的手下使了个眼色,后者立刻回神,抄起斧头大刀之类的利器悄悄地绕到绿发男人的身后,趁其不备,挥手砍下!

  嗤——鲜血飙起三尺。利刃插入皮肉的声音分外慎人。

  “小子!!!”

最后修改:2022 年 01 月 29 日
如果觉得我的文章对你有用,请随意赞赏